《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3、三个人 外地那三个

　　外地那三个点，是一个人跑下来的。
　　没人送他。头一趟是自己坐的高铁，早上七点的车坐到晌午，出了站换汽车，汽车到一个镇上，剩下那一段靠走。
　　北边那个市他先去。地方挑的是城边一个旧货场，进门一条水泥路，两边盖着石棉瓦的棚子。他要的是最里头那两间，一间放货，一间住人。
　　看地方看得很细。门宽量过，地面到梁的高度量过，还站到门口看了一阵进出的路。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问了一句做什么用。
　　放货，过夜的东西。
　　老头说，过夜的东西要是怕潮，屋子后头得垫一层砖。
　　这话记下了。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两车砖，自己一块一块垫下去，垫完拿脚一块一块踩实。
　　西边那个市是隔天去的。屋子是人家转租的，前头是铺面，后头一间小屋，门口有一棵石榴树。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拿手在墙角抹了一下，指头上没有灰。
　　那个铺面没要。门口进来出去的人杂，货过夜不合适。房东问租几年，答的是先租一年。
　　三个点的人都是他自己挑的。挑的条件只有一条：能不能忍住不问。
　　来问的人他见过不少。有一个开口先问工钱怎么算，第二句问货从哪儿来。他没答，人也就没要。
　　有一个是货运站的老装卸，手上有劲，人也利索。谈了一顿饭的工夫，人问了一句，你们这货怎么每次都不见车。陆时起身把茶钱付了。
　　还有一个是司机介绍来的。人来了先递烟，坐下就说自己有一辆面包车，问能不能白天拉货、晚上帮着看屋子。他说这边只要看屋子的，人走了。
　　西边那个点的人定得最晚。是个女的，姓张，四十出头，原来在纺织厂的仓库里管过账。
　　去看人的时候，人坐在仓库门口，手里织一件毛衣。他问了三句，人答了三句，答完把毛衣收进兜里，问的是什么时候上工。
　　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都没问。
　　签合同那天，人把名字一笔一划写上，写完把笔摆回原处，笔尖朝里。
　　北边那个点的人姓周，四十来岁，原来在货场里看门。
　　头一个月他做得都对。接货、点数、签收、交单，一样不落，单据收在一个纸盒子里，盒子压在墙角那块砖头底下，压得平整。
　　过了一个月出了岔子。那天夜里货到得早，人接到了，抱着箱子往屋里走，走到门里回头问了一句，这货怎么比车快。
　　陆时站在院子里没答。
　　第二天早上，他把人叫到屋里，把三条规矩重念了一遍。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人点了头，眼圈红了，说记住了。
　　规矩写在纸上，压在小屋的桌面上，压着一张玻璃。
　　头一条是货怎么来的不问，下一条是货送到哪里不问，再一条是谁来取不问。
　　那件事以后，北边那个点的单子交得比以前还准时。人每天把盒子里的单据数一遍，数完在本子上记一行，写的是日期和件数。
　　西边那个点从来没出过岔子。人每个月寄一张单子过来，单子是手抄的，抄得整整齐齐，末尾是日期和签名，签名一笔一划。
　　三个点的钥匙他各留了一把。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铁圈是老式的，拧开的时候要用力。他把它搁在册子底下。
　　那三间屋子他都守过夜。头一夜是自己守的，守到天亮，把门从里头顶了两回。第二天才把钥匙交出去。
　　有一家的房东问过他，说你这些屋子到底做什么用。他说放货。房东说，放货的屋子不会夜里亮灯。他说，夜里卸货。
　　三个屋子他都试过夜里进去。进去的时候不带货，只是站着看，看哪儿能藏人，哪儿能跑。
　　每个屋子他都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门、窗、柜子、灯的开关，连插线板在哪儿都标了。图画在他自己那个本子上，用的是铅笔。
　　北边那个屋子后头有一大片空地，长着草。他割草割到天黑，剩下的第二天割完的。
　　割下来的草堆在墙根，晒了两天，干了以后他让老周拿麻袋装了，堆在屋角。
　　北边那个点的屋子他给配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是他在旧货市场挑的，挑完用三轮车拉回去。
　　那间屋子的窗户朝西，下午太阳照进来，能照到桌子中间。他把窗帘钉上，钉的时候钉子歪了一回，重新钉的。
　　西边那个点他没配桌子，人说自己有。他去看的时候，桌上铺着一块花布，布上摆着一个算盘。
　　三个点每个月的单子他都收回来，一张一张过。过完装订成册，搁在门面最里头那格柜子里。
　　三个点定下来那天，他一个人在三岔路口那边的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馆里就他一个客人。下面是二两，汤上飘着一层油花。老板问了一句，一个人。
　　是。
　　面吃完把碗推了推，坐着没走。窗外有辆货车过去，压着井盖响了一声。
　　他每天只睡四个钟头。白天看地方、见人、跑手续，夜里回门面还要接一趟货，一天下来脚底板发木，鞋里进了石子也没顾上倒。
　　回到门面那天夜里有一趟货。里屋那两步空地，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那个院子的东头。货搁在窗台下，回执压在砖头底下。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那天夜里他没回城。
　　他住在三个点中间一个县城的小旅馆里，二楼靠里那间。屋里一张床，一个热水瓶，一台吊在墙上的电视，遥控器上套着一个塑料袋。
　　进门先把门后头那根链子挂上，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东西搁在床头柜上，人没脱衣裳，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在放天气预报，报到了那三个地方。他一个一个看完了。
　　墙上贴着一张纸，印的是住宿须知，最后一行写着离店的时间。
　　那间房的灯他一夜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