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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新价 长约的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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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约的事他没马上答应,先做了另一件事。
他提了价。
新的价写在一张纸上,比原来高出一半。常规件他干脆不做了,只留急的:产线等着开工的、医院当天要用的、盖章当天要发的。
那张纸他没往客户那儿送,抄了一份,一家一家打电话念过去。念的时候他把每一家念完,等那边先说话,说完再往下念。
十四家念下来,念到中间有一家问,是不是以后不打算接他们的活了。他说接,只是按新的规矩接。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那边停了一下,问怎么涨这么多。
我只做急的。
那边说,那我们再看看。
看看的意思就是不签。两天里走了两家,都是量大的、走常规件的,走的时候话说得很客气,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连水都没喝。
有一家是老客户,接了电话先笑了一声,说你给我算的这笔账我算不过来。
陆时把话接住了,说这一家的量他接不住,往后只接急的。
那天下午有一家的货等着开工,按新的价打过来,问什么时候能到。他说四十分钟。那家从那天起就没再提过价。
老曹是隔了一天来的。他来得不赶,挑的是下午那阵,进门先在灶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锅盖上冒的气,没急着开口。
你这个价,市面上没人这么干。
我知道。
钱是赚不完的。你把单子收窄成这样,往后别人把整块都吃了。
答的还是那三句。老曹听了很久,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你这人做不成大生意。
那天晚上他把册子第一页那几行重新抄了一遍。
价怎么算、哪些单接、封怎么贴、谁出错谁担,四行字。抄完看着不顺,撕了重抄,重抄的时候把字之间的空留得宽了些。
那一页抄完又看了一遍,看的却是中间那两行。封怎么贴、谁出错谁担,这两条是这一年里唯一没改过的,改的都是价和单子。
抄完他把新写的那张压在旧的那张上头,两张纸对齐了边。
以前他算的是这一趟赚多少。这一页抄完,他算的是另一件事:一天能跑多少趟,一趟能伸多远。
那笔账他自己算过。一辆车一天跑六趟,按新的价,抵得上从前跑十一趟。人少一半,纸上的麻烦也少一半,出事的那一天就少赔一半。
那四家的价目纸上,最上头那一行他画了一道底线。
底线底下添了六个字,急件不议价。底下还添了一行,写的是哪些单不接。写的时候他把笔按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车队的排班也跟着改了一版。老丁的车上多挂了一条线,孙的车少跑一趟城北,多跑一趟城东,改完的表重写了一遍,贴在墙上。
签长约的四家他排了一份表,贴在册子背面。谁家的货要得早,谁家的货能等到晌午,一行一家,排完他把表从头看了一遍,把两家调了个位置。
账上的钱这半年攒下来一截。房租、人工、油钱、车的折旧,先摆出来,还剩一截。
他不用再算接不接得住。
问题换了一个。
这张桌子他一个人接不下。签了长约的四家客户里,有两家的货挤在同一天里,他跑了东边跑西边,中间那一趟晚了四十分钟。客户没说什么,他自己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那两天门面的电话比平时多。电话响的时候他多半不接,等响过三声再接,接起来先听那边说完。
第五天有一家自己回来了。是做注塑的那家,年初掉过一回,这回是他自己的人打的电话。
急件按新的价走,走不走得过来。
走得过来。
那边说,那先试一个月。
签下长约的那四家,他一家一家去过,不是送货,是坐在人家的办公室里,把那张价目纸摊在桌上,让人一条一条看,看完在末尾盖章。
签下来的其中一家在城北,管事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她看完价目纸,问了一句,出了事谁担。
我担。
有一家的管事人指着最上头那一行问,这个价是怎么来的。
按路上的风险和停线的损失算的。
那人想了想,把章盖了。
有一家签完长约第二天就打了急件过来,一件零件,产线等着。他跑了四十分钟,回来把那张签收单抽平,夹进册子。
留下的那些按趟走的客户,他没去劝。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急的随时找我,不急的往后找别人也行。
那句话说完,有两家当时就挂了。
有一家嫌贵,约他过去谈。去的是城东那家做轴承的,管事人把价目纸摊在桌上,用笔尖点了点最上头那一行。
压一压,这个价。
陆时问的是,压过以后,你的货几点到。
那边没答。他把纸收起来,说回去再想。后来那一家没签。
掉的那两家他记了一笔,记的是日子和理由。一家写的是嫌贵,一家写的是量走不动。
孙那天说了一句,价提上去以后,路上反而清静了,客户打电话来不再讨价,直接问几点到。
从城东回来那天下午下了雨。他坐在门面的门槛上等雨停,看着路面上那层水往前推,推到一个井盖那儿打个旋。
孙那天装车的时候问了一句,掉的那两家要不要去追。
不追。
老丁那天蒸馒头,蒸完把锅盖掀开晾着。他说了一句,锅小了,人多了就蒸不下。
陆时看了那口锅一眼,没说话。
那天他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母亲问的是活接得过来吗,他说接得过来。母亲说,那早点睡。
夜里他坐在门面里把新写的那一页念了两遍,念到顺口的时候放下。他念给自己听,屋里的灯管跟着响了一声。
账上的数他写到一张纸上,写完把纸对折,压进册子,折的时候把有数字那一面折在里面。
那天夜里有一趟货要去江北。里屋那两步空地,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北那家厂的门口。门卫在打盹,货搁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回执压在花盆底下。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回到门面,他把那张外地地图摊开。图上原来只有一个江宁,用铅笔点着一个点。
抽屉里那支笔拿出来,在图上又点了两个地方。
北边一个市,西边一个市。三个点是斜着排的,他拿尺子比了比,把中间那个点的位置往上挪了半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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