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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退单 那趟货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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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趟货是下午送到的。
卸货的地方在库房最里边,叉车进去要拐两个弯。箱子从车斗上一件一件搬下来,码在托盘上,码到齐腰高,最上头那件用绳子勒了一道。
码到最里头一排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绊他的是箱子的一角,一排箱子摞在墙根,摞得比人高。
箱子上印着字,是别家的厂标。那个标他认得,上个月在报纸中缝里见过,做的是同一种件,字是蓝的,印得有点歪。
箱子底下没垫托盘,直接搁在水泥地上,箱角沾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个鞋印,是新的,脚尖朝着叉车的方向。
上车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箱子。靠外的那一件灰薄,像是被人翻动过。
他问了一句,这排是谁的货。
仓管手上正拿着单子核数,头也没抬,说帮人过一下手,放两天就走。
下一句问的是,单子在哪儿。
仓管说,单子在楼上。
抬头的这一下,眼神往叉车那边飘了飘,飘得很快。
陆时没再问。他把自己那批货码齐,让仓管在签收单上签字,签完把单子夹进夹子。
装完车,人站在库房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掐了,掉头进去,跟仓管说,我这一单先退了。
仓管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陆时说,你们的货我不认识。
那天下午他把车开出去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绕的是城北那条外环,多走了二十分钟,路上没跟人解释。
回到门面他把册子摊开,翻到这一家那一页。这一家跟了快一年,从第一辆三轮车的时候就跟上了,一个月走十四趟,账从来没短过。
那一页他看了很久。看完拿起笔,在这一家的名字后头画了一道横线。
划完把笔搁下,说了一句,这家的货往后不接了。
孙问的是为什么。
陆时说,我不碰来路不清的东西。
车斗上那几根绳孙收成一团,拿脚把绳头踩住,一圈一圈绕到胳膊上。
孙后来还问过一句,这一趟的钱要不要。
钱照结,货退回去。
老丁那天在灶上炖一锅萝卜,听见了,说了一句,少一家就少一家,饭还吃得饱。
那天夜里有一趟货要去江宁。里屋那两步空地,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那个院子的东头。看仓的人没睡,坐在门房里对单子。货搁在窗台下,回执压在砖头底下。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过了十六天,那批货出了事。
厂里盘库,账上少了一批件。查到墙根那排箱子,箱子底下没单子,进出都没有记录,上头下来人,一层一层往下问。
顺着运单问下去,承运那一栏填的是速联。
那些箱子在这家厂的库房里放过两夜,过了手,又走了,走的时候没人开出门条。
出事那天来的人在厂里待了一整天。他们把墙根那排箱子一件一件过数,过完装了两辆车拉走,走的时候在库房门上贴了一张纸。
后来他又路过那家厂一次。库房那道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磨得发亮,锁身上有一层旧油。墙根那块地方扫过了,地上还剩一点箱底压出来的灰印。
门上贴的那张纸还在,是盘库的通知,日期写得清清楚楚,落款盖着厂里的章。纸角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边上一圈已经起了毛。
速联被这家厂从名录里清了出去。赔了一笔,数额不小,赔完那边管这一块的人也换了。跟着,运输资质上的事也被查了。
赔的那一笔是按件数算的。数目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打了折,他没去问实数。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没做过一件事,也没跟外人提过一句。
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递过一张纸,没拍过照。那排箱子他就看过一眼,连箱子上的号都没抄下来。
孙是从别处听来的消息,回来跟他说的时候压着嗓子,说那边这回是真塌了。
陆时听着,没接话,把手里那张签收单夹进册子,抽了抽平。
出了事以后有三家客户打电话来问过,问的是同一件事:速联出的这档子事,跟按点有没有关系。
答的是同一句,没关系,那家的单我退过。
那家厂后来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颜色比原来深,字也换了。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册子那一页他后来常常翻。翻的时候不看别的,只看那道横线和横线底下的日子。
江宁那边的人问过一句,说要不要把这一段急件的价往下调一调,那边有人在看。他说不调。
那一页的下头还留着半行空,他没写别的。
孙说话少了。装完车就把车往院里一停,回屋吃饭,饭吃完再出来把车擦一遍。
签长约的事他拖了三天没回。那三天他把那家厂今年的量算了一遍,算的是走急件能走多少,走常规件他接不了,接了就吃不消。
车斗上那块铁牌他重新挂了一回。螺丝拧到头,拧完摇了两下,铁牌没动。
册子翻到那一页,上头那道横线还在。
那家厂的人是隔了四天来的。
来的是采购,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盒茶叶。人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先说的是厂里换了新的管事人,库里那摊清理完了,往后不会再有那种货。
陆时给他倒了一杯水。
采购把水喝了半杯,把纸袋往前推了推,说他们想签一份长约。
长约的意思是一年的量,按月走,价按他们厂里定的那一档,账期四十五天,一年一签。
陆时坐在那儿听着,一句话没插。听完把纸袋又推了回去,推回采购手边。
采购说,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
厂里那边后来给孙打过一个电话,问按点愿不愿意接他们夜里的急件。孙把话带回来了,说那边提了两回。
接,但是按这一档的价。
老丁那天夜里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晾在绳上。他说了一句,那两盒茶叶要不要退回去,搁着看着别扭,退回去也费脚力。
人走了以后,那两盒茶叶还搁在灶边。
夜里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到那一家那一页,在那道横线旁边添了一行字。
添的是日子。
桌上摊着那份长约的样张,纸上的格子很密。他一格一格看下去,看到承运方那一栏,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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