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0、锁 卷帘门上那

　　卷帘门上那道撬痕是早上发现的。
　　痕在锁孔旁边，一道，从下往上走，铁皮翻起来一小片，边缘还发亮。
　　陆时蹲下来看了一阵，手指顺着那道痕走了一遍，指头上沾了一点铁锈。
　　锁没开，门也没进去。屋里那摞单子摊在桌上，跟昨晚走的时候一样。
　　当天上午他做了三件事。
　　门外上方装了一盏灯，瓦数比原来那盏大，开关挪到屋里。来装灯的是镇上那个电工，装完问了一句，你们这儿夜里还有人来。
　　陆时说的是，送货的。
　　装灯那天下午，电工把梯子架在门框上，仰着头干活。他说这灯照得远，路口那边过来的人都能照见。装完把线用卡子钉在墙上，钉了七下，钉一下敲两下锤。
　　装完灯他围着门面转了一圈，看哪一段墙照得到，哪一段照不到。照不到的那一段是后墙，后墙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别人家的煤球。
　　当天到的货当天走，走不完的搁到江宁那个院子去，门面里只留册子和一摞单子。货不过夜这一条，从这一天起写在册子头一页，谁经手谁签。
　　册子以前搁在抽屉里。从这一天起，每天收工他带回家，放在枕头边上。
　　门锁也换了一把新的。钥匙配了三把，一把自己拿着，一把给孙，一把给老丁，剩下的搁在抽屉最里头，用一根绳拴着。
　　其实前天就有客户在电话里问过一句。
　　那人打来的时候说的是，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按点夜里运的东西说不清。陆时问的是，原话怎么说的。
　　客户说，就一句，货是好货，来路不好说。
　　下午孙回来说了一件事。他出车的时候后头跟过一辆灰色的车，跟到岔路口就拐了，跟了两天。
　　陆时问的是，车牌记下没有。
　　记了。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号码，是他自己抄的，字歪歪扭扭。
　　孙那两天出车都绕路。他说那辆车跟得不近，拐弯的时候跟丢过一回，第二天一早又在老地方等着了，就停在树底下。
　　孙那天下午还把车检了一遍。刹车、灯、绳子、备胎，一件一件过手。他说跑夜路的时候，后视镜里要是一辆车跟得久，他就往前多开一段，等它先拐弯。
　　当天傍晚那辆车又来了。停在斜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人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有一点烟亮着。
　　陆时出去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敲了敲车窗，把缸子递进去，说外头凉，喝口热的。缸子是老丁刚灌的，还冒着气。
　　车里的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夹克，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缸子接了，没喝。
　　陆时说，进来坐坐，外头站着不好看。
　　人进来了。
　　老丁从灶上过来，孙从后院过来，两个人都坐在屋里那张长桌边上。桌上摊着本子，笔搁在本子旁边。
　　陆时问的话很简单：你叫什么，哪儿的人，谁让你来的。
　　那人报的名字是假的，说的时候眼珠往左偏了一下。
　　陆时没戳穿。他把车号、来的时辰、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一条一条记上。
　　记完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上头的字一行一行排着，写得很齐。他看完把本子放回兜里，兜里那支笔帽没盖。
　　他说，送你一段。
　　三个人送他出去的。孙开的车，那人坐在后头，老丁坐在他旁边。车开到镇上派出所门口停下，人下去了，路上没说一句重话。
　　回来的路上老丁说了一句，这车我见过，前天也停在这儿。
　　当天夜里有一趟货要送江宁。里屋那两步空地，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那个院子的东头。看仓的人还没睡，正坐在门房里对单子。货搁在窗台下，回执压在砖头底下。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回到门面，他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院里那两处机位的盒子还挂在老地方，一处在那户人家的窗台底下，一处在那根电线杆的机箱里。
　　以前他不动那两处，是懒得动。这一回他把那户人家的门敲开了。
　　那家的男人认得他。他把来意说了，说想看一眼夜里斜对过那一段的画面，就看自家门口那一块。
　　画面导出来是第二天上午的事。那个角度正好照着按点的卷帘门，门框、锁孔、台阶，连地上那半块砖都在画面里。
　　撬门的那一夜，画面上出现了两个人。一个蹲在门边，手里拿着东西，另一个站在路口的灯底下望风，头一直往两边转。
　　蹲着的那个人起身的时候抬了一下头，脸照清楚了，就是白天坐在车里那个，夹克的领子立着。
　　那段画面导进一个U盘，时间抄下来，第二天交了上去。
　　交上去的路子他走得很正。先到派出所，说明情况，把U盘放在桌上。
　　值班的人问他和那两个人认不认识，他说不认识。问有没有动手，他说没有。
　　派出所那边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问他要不要做个笔录。他说要。笔录做了一个上午，问的还是同样的话，写完他签了名。
　　第二天派出所又来电话，说那个人交了一份材料。
　　材料是中午有人捎过来的。他拿到手，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上头写的是按点货运服务部夜里运输的货物来路说不清，没有单据，没有货源，一页纸写了六行，最后一行是建议核查。
　　字是打字机打的，格式很整齐，不像一个跟车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陆时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册子。夹进去以前，在末页添了一行。
　　他们要的不是钱，是我的名字。
　　那天夜里他把门锁上试了两回，往外推了推，门没动。
　　那几天他开着门口那盏新灯睡觉。灯亮着，屋里是黑的，他知道外头看进来，只看得见一片黑。
　　门面那摞单子他重新码了一遍。码完用一根橡皮筋勒住，搁在抽屉最里头，抽屉上锁。
　　上一年的单据他按月份分了三摞，一摞一摞用绳捆着，捆完在每一摞上头写了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