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79、四个城 活是一个中

　　活是一个中间人带来的。电话打来先没报价，先问了一句，四个地方，都要在天亮以前到，按点接不接。
　　哪儿四个地方。
　　中间人报了四个地名。一个在城北，一个在西边的市，一个在北边的县，还有一个在东边的邻市。
　　他说货主催得紧，天亮以前不到，价要退一半。陆时把笔拿起来，把四个地方写在纸上。四个字一行，写完盯着那张纸看住。
　　电话先打给老曹，把四个地方念了一遍。
　　老曹听完说了一句，一个夜里跑四个城？
　　是。
　　老曹在那头停了停，说，一个城都够呛，你算算路上得多少钟头。
　　陆时没答。
　　接不了。那边说完把电话挂了，挂得不重，像是知道这头还要打回来。
　　陆时给中间人回了电话，说接。
　　价按最急的那一档报，中间人没还价，说了一句，那就辛苦你了。
　　接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取货，是给四个地方的收货人各打了一个电话。
　　每个电话只说一件事：在你们门口拍一张照片，实拍的，画面里要有一根杆子，或者一块招牌，或者一扇固定的门。
　　那边有人不明白，问了一句，要照片做什么。
　　认门。
　　有一个不肯拍，说门口不让拍。他让那家把窗户外头的东西拍下来，拍哪扇窗都行。那边拍过来一张，画面里是半扇卷帘门和一根电线杆。
　　四张照片回过来，最晚的那张赶在半夜前头到了。
　　货是一批，分四个箱，两箱沉两箱轻。沉的他自己带，轻的交给车。
　　四个地方，两个地方他自己跑，是他手上最要紧的两段：城北和北边那个县。另外两个地方交给点与点之间的车，货先到江宁那个院子，再由那边的车往西边送。
　　第一站是城北。夜里十点前后，他落在城北那家厂的后身。后身是一片空地，堆着几排废料架子。
　　货放在收货室门口的木台上，他敲了两下窗户。里面的人拉开小窗，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号，抬手把里面的灯拉亮了。
　　窗里的人问了一句，这么快。
　　路上顺。
　　那人把货拖进去，窗户没关，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人在空地上站着等了一阵，等到里面的人在单子上画了勾，才往回收。
　　第二站是江宁。里屋那两步空地，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那个院子的东头。看仓的那个人还没睡，正坐在门房里对单子。两箱轻的搁在窗台下，说，一会儿车来，往西边送。
　　那人应了一声，把窗台上的门推开一条缝，把货搬了进去。搬完回头问了一句，这么晚还跑。
　　还有一趟。
　　第三站本来交给车，可是西边那家打电话来催了一回，说他们那边三点就要上工。这一站他改了自己跑。
　　那张照片是在一家加油站的墙外拍的，墙根有一排塑料桶。人落在墙外，站定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加油站的灯亮得白，屋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账本。
　　货交到西边那家厂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窗口开着一条缝。单子塞进去，里面的人问了一句，这么早。
　　赶点。
　　窗口里伸出一只手，把箱子拖进去，门又关上了。
　　从西边那个厂出来，人站在路边，扶着墙吐了一次。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住，等眼前的黑慢慢退下去，才接着往下走。
　　从西边回来那一段最难熬。人在路边站住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地响，脚底下像是踩在一层棉花上，踩不实。
　　路边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招工的小纸。风把纸角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第四站是北边那个县，也是最远的一处。那一站他从来没去过，脚没沾过那里的地，靠的还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桥的桥头，桥头有一根水泥杆，杆子底下挂着一块限重的牌子。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那根水泥杆底下。桥面上有一层薄霜，踩上去有声。桥那头就是那家厂，厂门口的灯是灭的，只有门房里亮着一盏台灯。
　　箱子放在门口的水泥台上，敲了两下门房。门房里出来一个人，披着衣服，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他。
　　那个人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运货的。
　　那人把箱子搬进去，回手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喊，到了到了。
　　门房里挂着一件军大衣，人出来的时候披在身上。门关上以后，里面的灯还亮了很久。
　　回门面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院里的车都还没动，院门底下压着一块砖，是他夜里出去的时候搁的，没人碰过。
　　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阵，手一直抖，抖得烟都点不着，划了两根火柴，两根都断在盒上。
　　孙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都到了。
　　孙没多问，把车推出去了。车子从院里出来，车轮碾过青砖，声音一路响到巷口。
　　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推车出来了，锅盖掀开，白气往上冒，散在门楣底下。巷子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天亮以后才灭。他从那条街走过去，没停。路上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他进屋把这四趟记上。册子摊开，四个地名一行一行写下来，每一个后面画一个勾。写到西边那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四行写完，天已经亮透了。
　　那四张照片他另存进一个夹子里。存的时候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西边那张，手指停了停。这张照片是加油站墙外拍的，墙根那排塑料桶还在，桶上压着一块砖。
　　写地名那张纸他夹在册子中间，四个字横着排，中间画了两道线。四趟走完，他把那两道线一份一份对上了。
　　册子合上，出门想拉卷帘门，手刚搭上去，就看见门边的铁皮上有一道新痕。
　　那是一道撬过的印子，从锁孔的位置往上走的，铁皮翻起来一小片，边缘发亮，是新的。
　　锁上转了一下，锁是好的，门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