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照片 电话是一个 ...
-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打来的。那边说话客气,说有一箱备件要送,从一个仓库送到一个园区,问按点接不接。
哪儿到哪儿。
外省。那边说,路不近,所以才找你们。
东西是什么。
一批配件。到那边有人接,不用你等。
陆时问的是,园区叫什么,门牌多少。
那边说不出来,说的是,我发张照片给你,你照着照片走就行。
单子接下来,他先讲了条件。照片要实拍,要有一个不动的东西做参照,别给截图,别给网上找的图。
那边说好。过了十来分钟,照片发过来了。
照片上是一条路,路尽头有一排厂房,厂房前头一片空地,空地上码着几只箱子,箱子旁边立着一盏路灯杆。天是阴的,没有太阳。
陆时把照片放大,从头看到尾。看的时候先找那根路灯杆,再看杆子底下那片影子的方向。
影子是有方向的。杆子的影子朝东,斜着铺出去一片。再看箱子那一头,箱子的影子朝着西。
一张照片里的光,从两个方向来的。
手机转过来,倒过去,又看了一遍。放大到边角的时候,那条路的路面断了一下,断得不算齐,像两张纸叠在一块,上头那张比下头那张稍微斜了一线。
照片的边缘还有一道很细的接痕,颜色差了一线,不放大看不出来。
这张照片是两张拼起来的。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人坐着,没动。
里屋那两步空地空着。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该出现一条路,从路口拐进去,路边有什么,走到哪一步是门口。
照片里的那条路是断的,拐到一半就没了,剩下的地方,脑子里是一片空的。
睁开眼,人还在屋里。桌上那杯水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痕。
那天夜里他把这张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屏幕光打在天花板上,白得发冷,屋里比白天还亮。
照片翻回正面,指头在屏幕上把两个影子的方向量了一回。一个指着东边那排窗户,一个指着西边那堵墙,中间差着一整个院子的宽度。
真是同一个地方,光就该从一个方向来。人的影子、杆子的影子、箱子的影子,都得排在一个朝向里。
指头从屏幕上挪开,屏幕暗下去。屋里重新黑下来。
那张照片他又摊出来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背景。背景里有一排树,树影和杆子的影子是一个朝向,只有箱子那一头不对。
那两天他把手头的单子跑得很满。白天两趟,夜里一趟江宁,回来的路上车灯照着路边那排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很快。
他给那边回了电话,回了四个字,这单不接。
那边问为什么。他说,照片不对。那边说,就是那么个地方,去了就找得到。他说,找得到我也不去。
那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怕什么。他说,我不怕什么,我不给假的地址跑腿。
那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他照常跑了两趟货。装货的时候孙问了一句,昨天那个单接不接。
不接。
孙没问为什么,把绳子往车斗上又绕了一道。
下午去云枢送一趟货,在楼下碰上李工。人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两下。
陆时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照片翻给李工看,问的是,这个园区认不认得。
手机接过去,看了两遍。李工把手机举高了些,又凑近了些。看完说认得。那个园区他去过一回,是替公司看一个外仓,进门要登记,出门要开条。
园区里头有一家做城际快运的,车停一院子,招牌挂在铁皮上,红底白字。
叫什么。
速联。
手机还回来的时候,李工问了一句,这张照片哪来的。
陆时说,有人找我下单。
手插回兜里,肩膀往门框上靠了一下,李工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陆时说,没接。
李工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要进门的时候,又回过头补了一句,那种地方,照片是看不准的,一堵墙一个样。
云枢大院里的叉车从库房那头开过来,车灯照到他脚边。陆时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库房走。
那天傍晚他去老曹那儿拉一趟零活。卸完货,他把手机掏出来,把照片给老曹看了一眼,问的是,这种单碰过没有。
老曹看了半天,说不碰。他说的理由是,地址说不清的单,出了事找不到人。
价再高也不碰。
回到门面,第一件事是把这张照片印了出来。镇上那家印店印一张八毛,付了钱,把纸折好,夹进册子最后一页。
印店开在邮局边上,柜台后面挂着一排相框。老板娘把纸从机器里抽出来,对着灯照了一下,说这样的天拍出来本来就是灰的。
他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来印过同一种照片。老板娘说印照片的人天天有,谁是谁记不住。
回门面的路上他绕了一段,从南边那条街走的。那条街上原来有一家门面房,玻璃门上贴着出租的红纸,上个月他去问过价,这个月纸还在。
夹进去以前,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没写日期,也没写别的。
那两个字是园区门口招牌上的头两个字。写完把笔搁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住,才把纸压进册子。
晚上孙装车的时候问了一句,明天怎么排。
陆时说,老数。
孙把车斗扫了一遍,扫完把扫帚立在墙根。院里那两处机位的盒子还挂在老地方,一处藏在那户人家的窗台底下,一处在那根电线杆的机箱里,都没拆。
那天晚上他把门面的灯留到很晚。册子摊在桌上,最后那一页夹着照片,纸边露出来一角。
那四家的名字他在纸上又过了一遍。谁家的货急,谁家的货不急,心里数得出来。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屋檐底下滴了一夜的水。天亮的时候地皮湿了一层,太阳出来就干了。
孙第二天来得早,把院里的水扫到墙根,扫完把扫帚靠在墙上晾着。
门廊那盏灯照到墙上,照见册子的封皮。封皮上那三个字压着灰,伸手抹了一下,灰抹掉了,字还看得见。
那单货他后来又想过一次。要真是那个园区,货主为什么不自己走高速,偏要找外地一辆不认路的车。
这个问题他拿手边的东西答不上来,也就没再往下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