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77、他知道的 头一个电话

　　头一个电话是药厂打来的。
　　去年冬天定这条线的时候，人是坐在药厂传达室那张长条椅上，把价一条一条谈下来的。传达室的炉子烧得旺，两个人的脸都烤红了。采购姓什么他记不全，只记得那副嗓子。
　　电话里采购说得客气。先问了一句最近忙不忙，又问了一句车够不够用，绕了几道弯才落到正题上。说的是这个季度开始，他们的货先走别家，账期那边已经谈好了。
　　陆时听着，一句没插。最后他问的是，货什么时候要。
　　那边说，先不忙。
　　挂了电话，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桌角那块茶渍压在一摞单子底下，是上礼拜留下的。
　　接着是五金那家，老板自己打的，话说得短。以后不麻烦按点了。
　　再往后是那家做注塑的，还有城北一个做包装的。一个礼拜里，掉了四家。
　　四家的说法不一样，落点一样。账期，价格，还有一层都没明说的意思，跟着一个说不清的人走货，心里不踏实。
　　掉了以后，他把册子摊开，一家一家看过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被掉走的这四家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他们的货不急。月末结账，按季付款，今天到明天到都耽误不了事。速联的价低三成，还给账期，人就走了。
　　留下来的十家，他没做什么，人家自己没走。
　　做包装的那家他熟。上半年他们车间赶工，一箱货送到的时候比说好的晚了四十分钟，人没说什么，账却拖了两个月。这一回照样是那边先打的电话。
　　岑良那天在院里擦车，擦到一半进来问了一句，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陆时答的是，把车擦干净。
　　抹布在车帮上走了一趟又一趟，走到折角那块地方慢下来，慢得像是在那块铁皮上找什么。
　　下午孙装完车，坐在门槛上抽烟。他说厂里那边有个说法，速联的人拿着名录一家一家跑，跑的都是这边没签下来的。
　　名录上用红笔圈过的名字，陆时认得。
　　他在册子底下翻出一份底稿。底稿上被圈过的名字有七个，圈完的旁边还留着一个钩。那不是他画的。
　　江北那家是隔了三天来的。采购打来的，头一句话不是道歉。
　　明天能不能照旧。
　　能。
　　那边把话说完了。上个月他们试过速联一个月，价格便宜，走的是早上发车那一趟。有一次高速上出了事，车堵在出口中间，货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那条线停了两个钟头。
　　采购说，那天厂里站了一排人，都在看门。
　　听筒贴着耳朵，人握着站了一会儿，耳朵里嗡了一下。
　　别的没说，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要。
　　早上八点以前。
　　挂了电话，他在册子上把被掉走的那四家划掉。划的时候一笔一笔划，划完在留下来的十家前头，一家一家画了一个点。
　　点画完，册子立起来退了半步看。左边是划掉的横线，右边是十个点。
　　五金那家的老板后来在菜市场碰见他，隔着摊位喊了一声，说往后急的还找他。陆时点了个头，没多问，把手里那捆葱提起来走了。
　　这两天的货少了一截。上午装车的时候车斗里空出一块地方，孙拿绳子多绕了两圈，绕完站在车边上没动。
　　册子翻到前头，那十家的门牌他挨着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药厂那一行，目光跳过去了。
　　夜里他把门插上，插销推到最里头，又用手压了一下。屋里那盏灯管又响了一声，闪了两下才稳。桌上的水凉了，他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掉走的那四家他记在一个本子上，记的不是名字，是日子。哪一天打的电话，哪一天结的最后一笔账，都写上。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最底下那一摞单子底下。
　　留下来的十家的货，他一家一家想了一遍。哪一家是夜里要的，哪一家是天不亮要的，哪一家可以等到晌午，心里有一张表。
　　药厂那一趟他没白跑。回来以后给采购打了个电话，说的是价可以往下压一成，只要急件还走这边。采购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这事他得往上问。
　　这话问完就没有下文。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采购能定的，也不是价能定的。
　　老丁那天中午多蒸了一屉馒头。他说多蒸一屉不算什么，反正灶上一直有火。蒸屉揭盖的时候白气顶到房梁上，屋里暖了一阵。
　　江北那家的采购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说那趟八点以前的活，往后都要按点。他说行。
　　那一天他还做过一件没跟人提的事。药厂那条线，他白天开车去看过一趟。车停在厂门口，人没下车，只看着装货口。
　　装货口前头停着一辆蓝色的厢车，车身上刷着一行长字。车上的人下来跟门卫点了个头，门卫把栏杆抬起来，车开进去了。
　　他在车里等到那辆厢车出来，栏杆又抬起来一次。车斗上装得不结实，箱子和箱子中间留着空，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
　　那一趟货，本来是该他跑的。
　　留下来的十家，他另写在一张新纸上。写上名字，也写上地址，写完夹在册子前头。这张纸上没有电话，只有门牌。
　　夜里有一批货要去前哨，是苏留下的活。里屋那两步空地空着，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前哨那两间屋门口。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梯支着，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货搁在窗台下，回执压在砖头底下。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回到门面，他把册子摊在灯底下，把留下来的十家从头看了一遍。看的不是名字，是日子。这十家的货，都是等着开工的，晚一个钟头就要停。
　　门口那张排班表被风掀起来一角，压着的石头滑下去了。陆时出去把石头挪回来，压在那张纸的角上，压好以后按了两下。
　　屋里那盏灯管响了一声。陆时把册子合上，把灯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