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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挖人 傍晚收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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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孙没走。
车停回院里,人在驾驶室里坐了一阵才下来。手里捏着一张条子,是头一天结的工钱条,边角被手汗捂软了,纸都起了毛。
进门把条子压在桌上。那边找过我了。
哪边。
速联。
陆时把手里的笔搁下。
孙说的是那边开的条件。工钱翻一倍,一个月一结,跑江北那条线,线路是现成的,货也现成,不用自己一家一家去揽。这些话他说的时候看着桌面,另一只手压在条子上。
那边是谁来谈的。
门口那家小饭馆,昨天中午,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带了张单子。单子上连车的折旧都算进去了,还说车是他们出。
陆时问的是,签什么没有。
没有。字我一个没签。
又问了一句,你自己怎么算的。
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说在这干了半年,没欠过一分。多出来的那一块,够家里交两个月的学费。可那边的人他没见过,什么时候发车,谁的货,货主认不认他,他说不上来。
册子被往旁边推了推,桌面上那块茶渍露出来。陆时问的是,那你想怎么着。
孙把那张条子拿起来,撕成两半,又对折撕了一次,扔进灶边的灰桶里。
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扣在桌上。明天那趟照走。人出去了,顺手把院门带上。
灶上的火还没灭,锅盖被顶得轻响了一回。老丁的三轮停在墙根,车斗里搁着一把扫帚,扫帚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
第二天下午,苏来找他。
苏的话说得直接。那边给的是两倍,另外许他一个车队队长,管排班。
陆时问的是,哪天走。
后天。
账当天结,封号交回来,册子上的勾画到走的那一天。这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说完把笔搁回原处。
苏点头,站着没走。站了一阵,问了一句,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
苏出去了。门口那辆车的封条还贴着,是早上贴的那一条,浆糊还没干透。
那天夜里刮了一阵风,把院里晾着的工装吹得贴到竹竿上又松开。第二天早上,苏来的时间比平常早。
车斗上那块写着号的铁牌摘下来,搁在桌上。工装洗过,晾在绳上,干了以后叠成方块,放在驾驶座上。
册子摊开,他把上面那一栏的勾一直画到最后一格。画完把笔搁进册子中间,两支笔摆得齐。
人到齐了,没人问什么。
陆时把册子收起来,从抽屉里把这一段苏经手过的单子全找出来,一张一张对。
对的时候先看号,再看时辰,最后看签收。号与册子上的数对得上,时辰与客户单子上的对得上,签收的字也全在。整个上午都在低头对单子,对完把那一页合上。
苏经手的单,一张都没错。陆时在册子苏那一页上画了个勾,画完把页角按了一下,按平。
中间苏上楼收了一趟东西。一个搪瓷缸,一条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搁在窗台上。烟他没带走,说是留给夜里跑车的人提神。
灶边那堆柴火矮下去一截。老丁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择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车够不够。
够。
老丁把菜叶丢进盆里。钱不够,人就不够,这个道理我懂。
陆时没接。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这个月的流水。翻一倍他也出得起,出得起以后,价就得往上抬。抬上去的价,客户认不认,他心里没底。
那天夜里他把门面的抽屉理了一遍。苏经手的那一扎单子另捆起来,捆上写了月份,放进柜子最里头那一层。绳子松过一回,他解开,重新打了一个结。
第二天有个客户打电话来,问跟车的那位怎么换人了。陆时说是换人了,路一样认。
那边停了一下,说行,就挂了。
第三天早上,江宁那边回来得比平常晚。孙的表弟把车开进院的时候,车灯忘了关,人坐在车里又看了一遍那张路线纸。
那天老丁摊的饼有一张糊了边。他把糊的那张自己拿了,剩下的用盆扣着,说是留给他们回来吃。
江宁那条线换成了孙的表弟开。人不熟路,陆时把路线写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画了箭头,交过去。
纸交出手的时候他多写了一句:桥底下那个路口不要拐,直着走过去更快。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把那行字划掉了。路是人自己跑出来的,写得太细,反而记不住。
江宁那趟货本来排的是苏的车。老丁问了一句,那趟怎么办。
陆时说,他自己跑。
当天夜里,里屋那两步空地空着。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宁那个院子的东头。院子里的路灯亮着,铁丝上晾的工装没收,被风贴在竹竿上。货搁到门房的窗台下,回执压在砖头底下。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眼前黑了一拍,扶着墙站了站才缓过来。
回到门面,桌上那杯水凉了。没喝,把册子摊开,把这一趟记上,记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苏那个位置上来了一辆新车。开车的是孙的表弟,昨天夜里来看过地方,今天算是头一趟跟车。
人不爱说话,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这个动作跟老丁一样。
头一趟回来,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正正好好地停在那条白线里头。车头朝外,说是下回出车省事。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回身把绳子收走了。
苏是第二天上午在门口碰上的,回来拿一件落下的东西。是一件旧外套,去年冬天挂在里屋墙上的。拿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排班表。
表上原来写着他的那一栏,已经换了一个名字。
他看了两秒,把外套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老丁在灶上摊饼。饼翻过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孩子走的时候把车斗擦了。
灶膛里的火压下去,只剩一层红。院里那辆车停得比往常正,车头对着门。
排班表上多了一行新名字,是岑良重新抄的,抄的时候把字写小了些,好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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