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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三千九 夜里,里屋 ...

  •   夜里,里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三条腿的,一张是前哨的,一张是江宁那个院子的。
      陆时把三张并成一张,把这一年进出的数一笔一笔落上去。
      三张纸上的数不一样。三条腿那张最密,一列一列往下排。前哨那张短,写了三行就到底了。江宁那张是新的,后面空着大半页。
      他的算法土。每一趟的价他记得,油钱问过孙,人工按天结,房租一个月一交。
      前哨那两间屋是去年冬天租的,房东是村东头一户人家,租金按季交。这些数不用翻单子,都在心里。写下来,是为了看见它们并在一处的样子。
      纸写满了,他把数往上加。加到一处,往下一除,得出来一个数。
      三千九。
      这个数比他上班那会儿的工资少一截。少的那一截他没往心里去。
      在意的是另一处:这个数从上上个月起就不动了。趟数在涨,钱没有涨。单子进来得快,可涨到一个地方就顶住了。
      顶住的原因摆在那儿。一个人一趟只能拿那么多。孙的车一天两趟,苏的车隔天一趟,老丁的三轮在城里转街。再多的人来下单,车还是那些车,人还是那些人。
      灯管有点响,是一根旧灯管,亮起来的时候抖一下。笔搁在纸上,看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起来倒了一杯水,壶里的水不多了,倒出来只有小半杯。喝完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他在纸底下写了两个字,设点。
      设点不是买车。添一辆车就要添一个司机,添一份工钱,还要多一个人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在外地把一个能收货、能看货、能签单的地方立起来。那个地方的人不问货怎么到的,只要知道货到得了。
      设点这件事他在心里放了有些时候了。从城南那家厂把常规的件交给速联那天起,这个念头就搁在那儿。
      写完把纸折起来,夹进册子。孙在院里装车,绳子甩在车斗上,响了一声。老丁的三轮先出了门,车把上挂着给灶上买菜的钱。
      去江宁那天是个阴天。他坐的早班车,车里空,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纸箱,箱子上挖了洞,洞里探出一只鸡的头。
      江宁那条街他来过,就是取零件那趟走的。街还是那样,修车摊摆在路口,两根电线杆中间拉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晾着几件工装。一百四十几号那间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跟上次一样。
      院子在街的深处。武房东在院里晒被单,被单搭在两根竹竿上,白的,风一吹鼓起来。墙根下摆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铁皮舀子。
      说明来意,武房东把手在裤子上擦干,领他看了东头那两间空屋。
      屋里有股潮味,墙根有一圈水印,屋顶上挂着一盏没罩子的灯泡。窗户朝北,光进来得少。
      靠墙有一张旧木架,架子上摆着几只空纸箱,箱子上落着灰。墙上原先钉过钉子,钉子拔掉了,留下一个个小洞。
      租金的事谈到最后,武房东伸出一只手比了比。
      涨了。
      涨多少。
      三成。武房东说,这一片从入夏起就有人在整院整院地租。前两天隔壁那个院子也出手了,签了三年。
      说这话的时候,把被单的另一角也抖开了。被单底下露出竹竿上一块补过的地方,是用铁皮夹住的。
      谁租的。
      一家物流公司。武房东把被单的一角搭回竹竿上,说,那家公司的人还来问过,问东头这两间屋是租给谁的。
      陆时没有当场应下。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院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头一直裂到墙根,缝里长出一小丛草。
      那天夜里,他把东头那两间屋的落点立住了。
      出发以前,他在门面里屋那两步空地上站定。白天看过的院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是街口那根电线杆,再是院门左边那堵裂了缝的墙,最后是东头那间屋的门。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那两间空屋当中。屋顶那盏没罩子的灯泡垂在头上,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墙上,照出一小块方。
      屋里没有电,窗外那盏路灯是这一片唯一亮着的。灯底下有两只野猫,一只卧着,一只在墙头上走。
      摸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又关上,试了两回。门轴干涩,响得厉害。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在门框里侧画了一道。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眼前发花,扶着墙站了站才缓过来。
      第二天上午,给武房东去了电话,说那两间要了。租金按他说的数,一次付半年。武房东在那头说,那我明天把钥匙给你留着。
      回城的车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取暖器该到了,他问了一句。
      母亲说的是到了,昨天下午送来的,装在堂屋里,晚上试了一回,热得发烫,让你别乱花钱。
      母亲又说了一句,村里那台老井的辘轳让人换了,换的是铁的,摇起来轻。井台上的石头也重新砌过,边上抹了一圈水泥,看着干净。
      腿的事又问了一句。母亲说,能下地走动了,走不长。
      挂了电话,车窗外是一片收了秋的地,地头上堆着秸秆,远处有人在烧,白烟贴着地皮走。
      车过了一个镇子,镇口的牌坊上刷着字,一边是农药,一边是饲料。
      那一晚他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写的是江宁,东头两间,租金三成。添完把笔放下,桌上那盏灯照着纸面,纸上的数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那张纸折起来夹进册子。
      江宁那两间屋的钥匙挂到墙上那排钉子的最末一个,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绳头是新剪的。
      挂好以后往后退了一步,看那排钉子。钉子上挂着车钥匙、院门钥匙、前哨那两间屋的钥匙,还有这一把。这一把是新的,铜色还亮。
      院里的车都锁好了,三条腿的车斗上盖着防雨布,布角用砖头压着。册子第二页上那几行字还在,最后一行末尾空着。想了想,没有再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三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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