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74、两份单 前一天下午

　　前一天下午，城南那家做电机的厂打来电话。采购说的是有一批返厂件，在城北的配件市场，要送到他们厂里。
　　要几时。
　　那边说的是，这批件我们分两家走，看谁先到。
　　这件事记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一行是取件的地方，一行是送件的地方。配件市场那一片他去过，厂那一片没去过。
　　上午孙的车往城南送前哨的货，他跟了车。
　　工业区在城南往东，路两边都是围墙，墙里头一律是蓝顶的厂房。
　　那家厂在工业区东头，门口一根旗杆，旗上的颜色退得发白，绳子打到杆子上，当当的响。
　　库房在院子最里头。装卸台是水泥的，台沿磕掉一块，露着里头的石子。
　　台上停着一辆面包车，后门敞着，两个人在搬箱子，搬的时候胳膊上套着袖套。旁边垛着一排托盘，托盘上的货用塑料膜缠着，缠了三层。
　　厂里今天在出活，车间那排窗户全开着，机器声从窗子里出来，响成一片。院当中有个水龙头，龙头底下搁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两把拖把。
　　收货室在库房边上，门是铁皮的。屋里一张桌子，桌上一台台秤，秤盘上有一层薄锈。墙上贴着一张入库流程图，图的边角卷起来了。
　　这几样看进眼里，够用了。
　　孙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车上收音机开着，报的是一条路明天要封，绕行的方案念了两遍。孙把声音拧小，说这条道他走过，绕出去要多走一个镇。
　　他问了一句，进去不。
　　不进去。
　　回程的路上他坐在后座，眼睛闭上了一路。到门面的时候孙下车装货，他在车里没马上下来。
　　那批件是过了晌午取的。配件市场那家把两个纸箱搬到门口，木头封条钉得紧，箱子角上用记号笔写了编号。他签了名，把箱子推到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
　　巷子里没有人，墙根堆着废弃的卷帘门。箱子挨着墙放稳。蹲下来，一只手搭在箱子上。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那家厂的装卸台上。
　　台子上有风。把两个箱子往台沿里侧挪了挪，摘下帽子拍了拍上头的灰。
　　门房里出来一个人，穿着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肘上。他看了看箱子，又往院子里看了一圈，问，车呢。
　　没开进来。
　　那人走过来，把箱子提上台秤。秤是老式的，指针晃了两下停住。他弯腰看数，看完在一张单子上写了两笔，把单子推过来。
　　名字签上。
　　屋里那台吊扇没开，桌上放着一只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叶子沉在底下。秤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只挂钩，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支笔。
　　收货的那个人把单子按在桌上，问了一句，从市场那边过来的。
　　是。
　　收货的人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进库房去了。库房里传来铁架子被拖动的声音。门口两个人把台上那堆托盘往边上挪了挪，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只箱子，没说话。
　　车间里传出一声哨子，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响动。一辆叉车从库房里开出来，叉齿上托着一只托盘，托盘上码的箱子歪了一角。
　　开叉车的人把车停在台子边上，跳下来把箱子扶正，又跳上去开走了。叉车往库房里退的时候，台上那两个人把托盘重新码了一遍，码完其中的一个把台沿上的石子扫了下去。
　　过了不到一个钟头，一辆白车拐进院子。车身上刷着两个字，速联。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夹着个公文包，进收货室的时候步子很快。
　　单子放在桌上，他说，上午从城北发的，赶上下午第一趟。
　　桌上摊着两张单子。收货的那个人把两张单子都拿起来，一张一张核，核完放到秤上称过的箱子旁边比了比。
　　收货的人看着陆时问了一句，你们那个是怎么走的，这么快。
　　有车，错峰跑。
　　年轻男人转过头，看了陆时一眼，对收货的人说，他们那边跑得挺快。
　　嗯。
　　年轻男人没再说什么，把公文包换了个手，站在桌子边上等。
　　收货的人把两张单子分开放。一张放进旁边一个铁夹子，夹子上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写着月结。另一张压在桌角的玻璃板底下。
　　月结那张是速联的。玻璃板底下那张是他的。
　　收货的人从抽屉里摸出两颗螺丝，搁在桌上，说是刚才那台秤的，秤盘松了。
　　年轻男人替他拧上，拧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掏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一张照。
　　太阳斜下来的时候，他往外走。院子里那几棵行道树影子拉得长，从装卸台一直拉到围墙上。走到库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库房旁边垛着一排纸箱，箱子上的字不是电机厂的标，是另外一个厂的，印得比旁边那些浅，看得出来是从别处转过来的货。
　　看了两秒，把帽子戴上，走了。
　　傍晚采购打来电话。那边说得很客气，说这一批返厂件他们定了长期的走法，常规的按月份交速联那边，货款季结，走他们的系统。急的还麻烦按点。
　　好。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你们的报价能不能再往下走走。
　　这一趟的价他报的是平常的数。他说的是，按平常的数走。
　　那头停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他把这一趟的账记上。记完把笔搁在册子上，往院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门口那块招牌上的字得凑近才看得清，路灯照过去，白漆上有一层灰。
　　老丁在灶上热饭，锅铲碰着锅底，响了两声。孙把最后一趟车的绳子解开又系上，系完在车斗上坐着没动。屋里那盏灯管亮着，抖了一下，稳住了。
　　明天的排班表摊在桌上，他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孙的车三趟，苏的车两趟，老丁的三轮四趟。看完把表压在册子底下，把外屋那盏灯拉了。
　　里屋的灯还亮着，照着他把这一天的账记完。记完把笔搁下，把灯也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