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73、名片 地方定在镇

　　地方定在镇口那家饭馆。门口挂着一层塑料帘，掀开的时候有水汽。里头摆着四张桌子，桌面铺塑料台布，台布底下垫着旧报纸，报纸的四角露在外头。
　　陆时到得早。先把屋里看了一圈，看完才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老板娘过来把菜单搁下，他先没点，等人。
　　人来得准。十点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开车的。开车的留在车上，男人自己掀帘子进来。
　　衬衫是浅色的，袖口卷起一道，指甲剪得很干净。男人进门先环视屋里，看清桌边那个人，走过来，把手里的本子放在桌上，坐下。
　　我姓贺。速联物流。
　　陆时的名字报过去。
　　贺总说了两句客套话，把本子翻开。本子上写满了字，一行一行，中间夹着几处用红笔改过的数。本子翻到一页，说是他自己算的。
　　一个月跑多少趟，平均一趟多远，收多少钱，油钱人工怎么摊，算法他清楚。本子转到对面，上头有一行写着按点的名字，后头跟着一列数。
　　你这摊子，我算了一个月。贺总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本子收回去，手指头压在那页上。手上要有一支队伍，这些数还能往上翻一倍。
　　就我一个人。
　　那是你不想让人看。
　　老板娘掀帘子进来，问吃什么。贺总说随便，点两个。菜单递回去，他没看。
　　老板娘把茶壶添满，又端来两碟小菜，一碟萝卜干，一碟花生米。屋里另一张桌上坐着两个跑车的，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一边剔牙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小。
　　菜上来以后，筷子动了两下，搁在筷架上。说的是并进来这件事。速联做城际快运，车三十多辆，网点五个，市里那些厂，进了他们名录的不下一百。
　　并进来的说法是，速联设一个特急部。人还是这批人，车还是这些车，牌子换一换，挂到速联底下去。
　　贺总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摆一条在本子上点一下。
　　股份给两成，年末分红另算。场地他们有一间库，城东，两百平，先免一年。资质、名录、发票、账期，都并进去，跟他原来那摊子并起来用。
　　讲到名录，多说了一句。市里那几家大厂，采购那边的名册是锁死的，进不去就是进不去。说完这句，看着对面。
　　账期那一条说得实在。厂里的款按季结，压三个月是常事，速联能垫这个钱。
　　最后一条讲得最慢。说的是，你什么都不用改。还照你那套跑，你还是你的人。
　　陆时听完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杯沿上有一道口子。
　　问的是，货交给你们的人送，几点到。
　　贺总把本子合上，说，看线路。市里到县里，一般是次日上午。
　　那要是那边等不到上午。
　　那边等不到，就加钱。贺总说这话的时候快了一句。加钱能办的事，都是能办的事。
　　陆时把杯子放下。
　　又问了一句，名录上那些厂，也接急件。
　　能。名录就是门，门开了，什么都能接。贺总停了停，又说，门是我给你开。
　　贺总问了一句，你们的车是什么车。
　　没有车。
　　贺总盯着他看，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说，行，这话我信一半。
　　椅子上的人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挪了挪，靠到桌沿上。
　　对面也站起来，说慢着，价还没谈。价要怎么定，你说了算，股份那头还能往上加。
　　价我自己定。
　　账结了。两个菜的钱压在台布上，压得平平的。对面那张名片没动，印着金色的字，摆在筷架旁边。
　　贺总把名片拿起来，又放下，放在桌子中间。站着没走，眼睛落在门口那层塑料帘上。
　　你会来找我的。
　　陆时掀开帘子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没坐车。太阳偏西，路边那排杨树把影子投在马路上，一道一道横过去。走到那个路口才上的车。
　　回到门面过了中午。院里安静。孙的车没回来，老丁的三轮停在墙根，车斗里搁着一把扫帚。门闩拉开，进屋，在桌边坐下，手搁在册子上，没打开。
　　门面里那张桌子靠着墙，桌角有一块被杯子烫出来的白印。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的印子上，坐着没动。
　　墙上挂着一块记事情的小黑板，板上还留着上周写的一行字，字被抹过一半，剩下那半行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第二页上那一行还在，急病急伤按花掉的东西收。他在这行底下写了两个字，资质。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用笔划掉了。
　　划掉以后往后翻了一页，把这一年的数过了一遍。数他记得，不用翻单子也算得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笔搁下。那页上原来写着全年的趟数。上头的数看了两遍，拿笔在底下又加了一次，加完画了一道横线，线画得比平常重，纸背都透了。
　　去年冬天有一回，一个客户要发票，他自己去大厅开的。天冷，队伍排到门口，轮到他用了一个上午。
　　回来的时候单子已经派给了别家。那家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说的是他们月底要入账。
　　笔拿起来，又放下。
　　天黑以后有一趟货，往城郊的前哨送。院子里灯没开，车都锁着。在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闭上眼，睁开，人站在前哨那两间屋的门口。货搁到窗台下，回执压在门缝里。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第二天早上，老丁来得最早。进门先把灶上的火点起来，一边烧水一边说，昨天他侄女又打电话来，问那个送东西的是哪家的。
　　陆时从里屋出来，扣着袖扣。
　　老丁说，他侄女讲，主任要个名号，往后科室里要送东西，好找。
　　袖口扣好，说了一句，就说按点。
　　老丁说，说了。人家问的是什么公司。
　　灶上的火调小了些。走到门口，把门槛外头那块牌子上的灰抹了一把，抹完手上沾着一层黑，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