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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个价 早上,老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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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老丁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搁在桌上。他侄女让带的,说昨天那趟活,问要多少钱。
陆时看了一眼那张钱,没拿。先把这一趟花掉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坐车,没打油,膝盖上蹭掉一层皮,裤子上破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回去还得缝。过完了他才说,一百。
老丁说,你这也太少。
路上没花车钱。
老丁把钱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钱收了,压进册子底下,接着记这一趟的账。
记完没有把笔放下。册子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原来只写了一样,封怎么贴。他在那行底下空出来的地方添了一行,写的是,急病急伤的,按花掉的东西收,别的照旧。
写完把笔帽扣上,扣的时候响了一声。册子合上又打开,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写错。老丁站在桌边没走,把那行字也看了一遍,说,人家那边给的钱不少。
给了多少。
没说数,说随你。
陆时把册子合上。老丁没再问,回灶上去了。
门口的日头已经爬过墙头,照到院里那堆空托盘上。托盘是上个月从江北拉回来的,一摞一摞码在墙根。
最上头那一只边角被磕掉一块,露着里头的木丝。老丁的三轮从旁边过的时候,车斗的角蹭了一下托盘,蹭出一声轻响。
门口的排班表今天添了一行,孙的车往北,苏的车去江宁,老丁的三轮两趟老城。
院子里那堆空托盘昨天下过雨,边角上还留着一圈水印,日头爬到墙头上,水印慢慢收干。
中午,一辆白色的厢式车停在门口。
老曹从驾驶室下来,进门先看了看墙上那块招牌,又看了看院里那排车。
跑江北那条线,跟按点照过两回面。头一回是来问后半夜怎么到的货,第二回在江北收费站碰上,两个人隔着两条道按了一下喇叭。
这回他来论价。
老曹坐下,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在桌面上放了两次才放稳。
开口先讲行价。半夜起车,一个司机不够,得配两个,油钱过路费摊进去,车损摊进去,一趟县里往返,收三百是低的,三百五才稳。
他说,这些数他们那边算了十几年。
陆时听着,没接话。
老曹把话往回拉。昨天他那边一个客户问了一句,说按点跑一趟县里收一百。他当时就说,是听错了。
没听错。老曹的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说这个数一出来,往后谁还认三百五。
那是你们的算法。
算法是一样的,老曹说。东西是一样的东西,路是一样的路。
不一样。
老曹等他说下去。他没说。册子翻到第二页,推过去,让老曹自己看那一行。
老曹把那两行看了很久,念了一遍,把册子推回来,说了一句,你这是拿自己的力气替别人省。说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等着对面接话。对面没有接。
站起来的时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倒扣在桌上。出门走到车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点上以后又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耳朵上,一路夹到车上,没再动。
车开出去一段,在路口停了一下,又倒了回来。老曹从车窗里探出头,问了一句,往后你打算接哪一路的活。
往急的接。
老曹把头缩回去,车窗摇了上去。后轮带起一层灰,灰在日头底下慢慢落回地上。
老丁从灶上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他问了一句,你们说岔了。
没岔。
老丁把葱搁在窗台上,说,他那个人讲价讲惯了,人不坏。
下午,电话响了。
打来的是做五金那家,走了小半年的老客户。他说有一批货,问今天能不能送。
送到哪儿。
城南那个五金城,他自己的库房。陆时问了一句,东西什么时候要。
那边说,月底之前都行,就是想着让按点跑一趟,省得再找别家。
那就明天走。
明天不行,那边说,明天库房没人。你今天送过来吧,就按医院那个价。
电话里静了一下。
那批货是月底结账的东西,不是等着开工的件。这一层他心里清楚,电话那头也清楚。
陆时问了一句,那边今天是不是有人等着收货。
是,收的人就在那儿等着。
这一趟不算急的,陆时说的是,按平常的数走。
那边停了停,说了句再说吧,把电话挂了。
册子摊开,翻到当月那一页。五金那家在第三行,这一栏里填的字最密。那一行用笔圈了一下,圈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缓走。写完把笔搁下,没有再改。
孙从外头进来,把帽子摘了放在车座上。他看了一眼那一页,问,这家不走了。
缓一缓。
孙把帽子扣回头上,出去了。
桌上那杯水是早上倒的,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一单急的。城北的配件市场到城西一家修理厂,一箱件,要当晚到。两头都是他走过的地方。
修理厂的院子不大,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洗得发白。院里有股机油味,墙根底下堆着几只废轮胎。
里屋那两步空地空着。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修理厂那排铁门后头。件卸在门口的水泥台上,他敲了两下门房,把单子从窗口塞进去。
里头的人接过单子看了看,问了一句,这么晚还跑。
件急。
那人应了一声,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铁门底下透出一条光。件被搬进屋,门带上了。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眼前黑了一拍,扶着门框站了站才稳住。
回到门面,天已经黑透。桌上的水换了新的一杯,还是温的。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个没存过的号。
接了。那头说话不快,问的是,按点货运,陆师傅吗。
是。
那头说,我姓贺,速联物流的。没别的事,想跟你谈一谈,明天有空没有。
在哪儿谈。
你定地方,我过去。
好。
挂了电话,手机搁在桌上。灯下压着那张一百的,边角被册子压出一道折痕。册子第二页还摊开着,那一行新添的字朝上,墨还没干透。
册子合上。合上以前,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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