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71、照片 天还黑着，

　　天还黑着，门面里的灯先亮。
　　老丁来得比平常早。三轮车停在门口，人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
　　说的是他侄女的事。侄女在县里那家医院做护士，昨天夜里往家里打过电话。
　　一台手术，台上切下来一块东西，装在小瓶子里，得送市里的检验所。医院的车全派出去了，要等到下午才有空。
　　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医院后门，台阶，垃圾桶，旁边立着一根电线杆。另一张是检验所门口，卷闸门拉起来一截，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
　　这地方，去过没有。
　　没有。
　　陆时接活有个前提，他没跟谁讲过。落到哪个地方，得是自己走过的。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得有一条实在的路，从哪个路口拐进去，路边有棵树，哪家门上钉着一块什么样的牌子。
　　外头客户发来的地方，他也看过。看的时候心里空着，像隔一层玻璃看别人的院子。
　　老丁在门口站着，没催。这一趟要紧，这话他也知道问得冒失。
　　几点开门。
　　六点半。
　　陆时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照片调出来。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老丁说去问。电话拨过去，那头回了一句，前年秋天。
　　前年秋天。两年了。
　　照片放大以后，先找那根电线杆，再找杆子底下那片影子。影子是斜的，往哪边斜，他记下了。里屋那两步空地空着。
　　闭上眼。
　　睁开。
　　脚底下是水泥。面前一堵墙，墙上开着一扇小门。门的颜色不对，照片上那扇是绿漆的，眼前这扇是灰的。
　　膝盖疼起来。一只脚踩在台阶沿上，人往下沉的当口撞在棱上。裤子上破了一道，皮蹭掉一层，渗出血珠。
　　照片上的门挪过，挪到东边去了。新砌的那半堵墙，水泥还没泛出灰色，墙根底下摆着一只拖把桶，桶里插着拖把，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人站着没动。先把那根电线杆找出来。杆子比照片里近，上头缠着一圈旧广告布，布角垂下来，被风掀了一下。
　　往后落这一趟，就从杆子这边数。门挪到哪儿，从杆子数着走。
　　后门进去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左拐，第二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排班表，表上的名字被红笔划过三道。里头一个戴口罩的姑娘抬起头，问找谁。
　　老丁的名字报过去。
　　小瓶子早备好了，裹在一只塑料袋里，袋口用皮筋缠了两圈。桌上摊着一张转送单，单子上写着瓶子里那东西的编号，空着的是送的人那一栏。姑娘把笔推过来。
　　名字签上去。三个字，写得正。
　　姑娘把转送单沿着折线撕成两联，一联夹进旁边的本子里，一联对折了递过来。她说，这联给检验所，别弄丢了。他接过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把口袋上的搭扣按了一下。
　　走廊尽头有推车的轮子声，一下一下，越推越远。
　　姑娘把瓶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早。
　　赶时间。
　　瓶子进了包里最里头那一格。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推过去，水痕在瓷砖上亮了一道，走到尽头又暗下去。
　　手术室那边的灯还亮着。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把脸埋在手里，一个盯着地面看。
　　出门的时候绕到那根电线杆底下。杆子上那圈旧广告布还在。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卷闸门底下。门拉起来一截，门边墙上那块牌子在，牌子上的字掉了漆。
　　这一回，落得准。
　　里头有个女的在擦桌子，看见门口站着人，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单子。
　　转送单递进去。瓶子搁在窗口的台面上。女的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单子核编号，核完在电脑上敲了两下，撕了一张回执出来，推过来。回执上签了名。
　　这么早，女的说。
　　早点送过来。
　　女的把瓶子收进身后的架子上，架子上摆着一排一样的瓶子，标签朝着一个方向。她那台电脑的屏幕斜着，反着一层光。她说，下午出结果，让那边打电话来问。
　　出门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刚开门，早点摊的蒸笼冒白气，骑电动车的从旁边过去，铃按了两下。门槛外头把回执折起来，塞进册子的夹层。
　　回门面的时候，孙在装第二趟。孙看了他一眼，问，去哪儿了。
　　送了一趟。
　　孙没再问，把绳子在车斗上收紧了一道。
　　上午的账做完，他把这一趟记了两行。一行是县里，一行是检验所。时辰没写，写的是天亮前。
　　孙装完车出来，在门口把帽子正了正，说江北那家又催了，问明天能不能早一个钟头。行。
　　下午三点多，老丁从外头回来，手机还捏在手上。电话是他侄女打的，刚挂上。
　　那边算不过来，老丁说。她说早上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天还没亮，放下电话去洗了把脸，回头打电话到检验所问，人家说早收下了。
　　末了问了一句，你那人是怎么走的。
　　陆时把笔搁下。
　　这话怎么答，老丁问。
　　就说送到了。
　　我说的是送到了。她问的是坐的什么车。
　　老丁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门口没走。风把门口那张排班表掀起来一角，压在上头的石头往下滑了滑。
　　册子往前翻一页。前面那几行还在。价怎么算，什么单不接，封怎么贴，谁出错谁担。
　　他把笔尖搁在新的一行上，写了一句，照片要是近照，得有一个不动的东西做参照。
　　写完把这行念了一遍，觉得还差，又添了一句，截图和网图不算。
　　写完天擦黑了。门口那块招牌的影子拉到门槛上。
　　老丁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他侄女讲，科室里今天有人问，送东西那家是哪儿的。
　　答了没有。
　　答不上来，老丁说。我只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院里那一排车都锁好了，车斗上盖着防雨布，布角用砖头压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铁皮招牌。牌子是白漆的，字是黑的，日头斜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字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