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66、门槛 出院那天早

　　出院那天早上，陆时叫了一辆车。
　　结账在楼下。窗口里报了一个数，卡递进去，输密码，完了。单子叠起来揣进兜里。
　　药在一楼窗口取，一大袋子，盒子上写着一天几回。护士交代完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回去要注意的几条。
　　下楼的时候借了个轮椅。母亲头一回坐，两只手抓着扶手，从这个高度看大厅，看了一会儿，说，这么亮。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下来帮着把人扶上去。他站在车门口，等母亲坐稳了，把腿摆好，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县里到村里，一个来钟头。
　　这一步陆时自己跨得过去，母亲跨不过去。
　　本可以先到家等着，把屋里的火生上，把床铺好。他没走。
　　车开得慢。腿垫在一个包上，遇到坑就用手托住，托到车轮过去了再松开。包里是她的换洗衣裳，一路压得扁扁的。过一个大坑的时候她哼了一声，手抓住车门上的把手。
　　过减速带的时候，司机几乎把车停住。后排说了一句，慢点。司机点点头。
　　路上母亲问过一句，还有多远。答的是快了。又问是不是把活儿误了。答的还是没有。
　　到村口，婶子和两个邻居在等着。车停下，院里又出来两个人，帮着把椅子在门口摆平。
　　人是抬进去的，四个人抬着那把竹椅。母亲攥着椅子边，一句话没说。
　　屋里桌上堆着东西，一篮子鸡蛋，两把青菜，一袋白糖。里屋的床上还放着一床新拆的棉被。
　　婶子说，这些是村里人拿来的。
　　下午有人进来看，站在床边说几句话，问疼不疼，说城里的大夫手艺好。
　　有个年长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她年轻时候也摔过，躺了两个月，后来照样下地。说完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晚上，陆时说，跟我进城住。
　　不去。答的只有两个字。
　　老屋没人住要塌，菜地里的东西还没收，院里那棵槐树底下空着不像样。理由说得慢，一条一条。这些事他都能安排。
　　她说，你去安排你的去。
　　没再劝。
　　那几天住在老家。里屋是母亲，堂屋搭了张床板，铺了两层褥子，门留着一条缝。夜里那边喊一声就过去。倒水，扶起来，把灯绳拉亮，再扶躺下。后来那扇门就一直开着。
　　头一夜起来三回，第二天两回。到第四天，那边一觉睡到天亮。夜里屋里的灯一直留着，母亲说黑。
　　菜地里的白菜她惦记着。第二天早上陆时去把那一畦收了，砍下来垛在墙根底下，盖上塑料布。回来跟她说，收了。她说，垛得别贴墙，潮。又去把垛往前挪了半尺。
　　院子里那几张凳子，她让搬进屋，说以后就在屋里坐着。门口那把竹椅还搁在原处，底下垫了一块棉垫子。
　　第二天开始一件一件改房子。
　　门口那道门槛高，拄着架子过不去。量了尺寸，从镇上带回来一块木板和一把锯，把门槛锯掉一半，两头抹成斜坡。锯下来那半截摆在墙根，他蹲着削了两下，把毛刺磨平。
　　厕所那面墙上打两根扶手。先让母亲在椅子上坐正，量胳膊够得着的高度，用粉笔在墙上点了两个点，再把膨胀管一颗一颗敲进去。
　　晾衣绳原来挂得高，够不着就得踩凳子。把绳放低了一截，在另一头也钉了个钉子。
　　灶前那把小板凳换成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以后坐着烧火，不用蹲。
　　床头拉了一根灯绳，垂到枕头边上，伸手就能摸到。
　　屋里那盏灯泡换成了亮的，原来那个瓦数小，她晚上起来看不见道。
　　灶台那段墙熏得黑，他用砂纸磨了一遍，磨下来的黑末扫成一小堆，倒进簸箕。
　　水缸原来在屋外头，挪到了灶边上，两步就到。
　　院子东头那口井的辘轳绳换了新的，原来那根磨得起毛，手一攥就往手心里掉毛。
　　屋后头那道小沟，夏天积水，挑了半天的土，垫平了。土是从沟沿上取的，挑了三担。
　　这些活做得慢。做完一件，试一试，再动下一件。
　　婶子来看过一次，说你倒是有心思。这话没接，他手里的活也一直没停。
　　母亲坐在门口，看那块板锯下去，锯齿走得很慢。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把门槛都锯了，是打算我不走了。
　　停了一下，答的是改了好用。
　　没再说。
　　有一回镇上那家五金店的老板上门送料，看见堂屋里堆着木料和半截门槛，问这是做什么。答的是给老人改的。老板看了两眼，说这个法子好，回去也给他爹这么弄。
　　买螺栓是夜里去的。小卖部后墙外面闭上眼，睁开就站在那儿了。
　　镇上夜里只有一家还开着门。铺子的门板是新换的，门口堆着刨花，闻得见木头的味。店主认得他，问了一句这么晚。他说明天有活。
　　扶手还差的两副螺栓和膨胀管买齐，装在兜里，鼓鼓囊囊的。
　　出来的时候没直接落回院子，落在村口那条柏油路上，走回去。路上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口用了两个来钟头。
　　有一夜母亲在里屋睡着了，陆时闭了一次眼，落在门面院里。册子摊在铁皮桌上，明天三趟车都划好了，孙那条线上新添了一个地址。看了一会儿，又回来。
　　回去那天下午，院里那盏灯亮着。
　　母亲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最后那颗螺丝拧上去。
　　他蹲在门边，用螺丝刀把扶手最后两颗螺丝拧紧，用手压了两下，看松不松。
　　手机响了。
　　是孙打来的。下午有人到门面上找过他，没留名字，在门上留了一张纸。
　　问上面写的什么。孙说，上面写着，让他抽空去一趟。
　　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那颗螺丝又压了一下，松的。拧回去半圈。
　　母亲没有说话。
　　天暗下来。院里那盏灯照着一小块地，晾衣绳上挂着新收下来的衣裳，一件挨着一件，风一过就轻轻碰一下。
　　工具一样一样收进盒子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