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65、收衣裳 手术排在第

　　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进去三个钟头，推出来的时候母亲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看见床边的陆时，把眼合上了。
　　大夫说顺利，钉子打了三根，骨头对上了。往后是养的事。
　　养的事落在他手上。
　　第一天学会的是摇床。摇到哪个角度躺着不疼，是试出来的：床头放低些，腿底下垫高一块。枕头要两个，一个垫后背，一个垫在膝盖底下。
　　粥要吹到不烫，喂的时候勺子从下边送上去，不能从上边压。
　　咳的时候要扶着，一只手托住背，一只手摁住腿，别让那条腿动。
　　手背上扎针的地方青了一片。擦手的时候，毛巾是温的，从手指擦到手腕，绕开那块青。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擦到一半毛巾凉了，又去水房换了一盆热的，回来把剩下的半只手擦完。
　　早上护士来扎针，血管细，扎了两回才扎上。陆时在旁边站着，看着针头进去，看她皱了一下眉头。
　　换衣裳的时候让他出去。站在走廊上，背对着门。走廊尽头那扇窗底下有一盆绿萝，叶子上落着一层灰，谁也没擦。
　　护士从旁边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同病房那个老头有两个儿子，轮着来。大的话少，小的话多，来了都坐在床尾刷手机。
　　有一天为了钱，两个人在走廊那头说话，声音压着，还是有一句飘进来。
　　老头把头转向墙那边，一晚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过去把床头摇高了些。老头转过来看他一眼，他没吭声，回去坐下了。
　　第一天喂饭，她不肯让他喂，说自己来。勺子到嘴边，手抖，粥洒在胸前的布上，那块布上洇开一片黄，一直湿到吃完饭。
　　毛巾擦过去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病房的窗朝南。中午有一点太阳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一小块，慢慢地挪。她看着那一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护士进来换药也没醒。
　　屋里的味是药水味，掺着别人家饭盒里的菜味。窗上那半截帘子被风吹得扬了一下，又落下。走廊里有人在数数，数到三十几就没了声。
　　后半夜她疼。疼的时候不喊，只是把手抓紧被单，抓一会儿松开。他在旁边那张椅子上装着睡，眼睛闭着。等她手松了，才起来把被角掖好。
　　外面什么天，她问过一次。走到窗口看了一眼，说阴着。她说，那菜地里的水别淹了。
　　白天她睡的时候多。坐在床边那张小凳上，看输液管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一滴和一滴之间隔着几秒，不用数也能算出来，一瓶吊完大概是多久。
　　这几天身上还是那天从门面出来穿的那身衣裳。护士说了一句，你要不回去洗个澡。他说不用。
　　夜里走廊上那排椅子照旧有人。有个女人守着，守着守着靠着墙睡了。去水房打水的时候从她跟前过，脚步放轻了。
　　婶子打过一次电话，问她怎么样。手机递到她耳边，她跟婶子说了几句，说的是菜地、鸡、灶上那口锅。挂了电话，她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这些天门面那边，孙每天发一条消息，两三个字，报车次。字都念得对，一个错没有。
　　夜里她睡着了，陆时闭一次眼，落在门面院里。耳朵里嗡了一下，站着等它过去。
　　院里的灯开着。排班表上明天三趟都划好了，老丁那辆三轮停在墙角，车斗上苫着两块塑料布，四角压了砖。
　　册子摊在铁皮桌上，从那天以后一笔没落。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三条线的图还在。合上，插回抽屉。
　　岑良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兜，兜里是鸡蛋，说是他奶奶让带来的。
　　问了一句，婶子好点没有。答的是刚做完手术。岑良嗯了一声，把兜搁在桌上，说那我明天照旧出车。
　　站在院里，能听见远处省道上过车的响。站了十来分钟。睁开眼，还是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拎着那兜鸡蛋。
　　还有一件事没办。
　　老家的绳上还挂着衣裳。
　　那天她就是在收衣裳的时候摔的。绳是两根，一根在东头，一根在西头，那天风大，西头那几件老是搭不住，她踮着脚够了半天。
　　再闭一次眼，人落在自家院门口。
　　夜里的院子黑着，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晃。有一件掉在地上了，沾了土。
　　那几件取下来：一件蓝布褂子，两条裤子，一件他上高中时候的旧T恤，她一直留着，当抹布用。
　　衣裳上带着露水，拍了两下，搭在胳膊上。地上那件捡起来，把土抖掉。
　　屋里的灯没开。进门把剩下的衣裳放进盆里，泡上，压了块石头。
　　那把竹椅翻在树底下，是那天她坐着倒下去的时候带翻的。扶起来，靠墙放好。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先看见的是床头柜上那个布包。
　　没动。看了一会儿。
　　问的是，你回去了。
　　嗯。答了一个字。
　　那句话跟在后头，绳上那件没干的，别搁板凳上。
　　说完，把那包东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到枕头旁边。
　　没问怎么回去的，没问几点走的，也没问那道上有几个钟头。她只惦记那件没干的搁哪儿了。
　　过了两天，去楼下交费。窗口里报了一个数。卡递进去，输密码，两下完了。单子叠起来，夹进册子里。
　　单子上那几行数字他没多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这个数他记得，他没算。以前每一笔都要算。
　　问过一次，这几天没耽误活吧。答的是没耽误。她说那就好。
　　出院前一天，护士让下来走两步。她把床头柜里那点东西一样一样理好：药盒、杯子、那包衣裳、一块擦手的毛巾。理完，把布包搁在最上头。
　　扶着架子，她两只手攥着横杆，一寸一寸往前挪。走三步，歇一下。
　　走到门口停住，说行了。
　　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又走了一步。
　　那一步她走得很稳。
　　大夫说，明天可以出院，回去得有人看着，至少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