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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三个钟头 电话还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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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还贴在耳朵上。
婶子在那头喊他,喊了两声,声音是抖的。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是村里的号,又贴回去。
问的是摔哪儿了。
婶子说得乱。在院里收衣裳,脚底下那块砖翘着,人一下就坐下了,起不来,一直喊疼。村医先到,看完摇头,叫赶紧送镇上。镇上的车来的时候是空的,走的时候拉着人。
接着问的是送哪儿了。
婶子说,往县里去了。
那头还有别人的声音,有人在旁边说话,听不清。又问了一句在县里哪一家,婶子说也不清楚,是跟车去的那个人报的。
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这就回去,把电话挂了。
铁皮桌上册子还摊着,笔插在皮筋里,抽屉开着。
合上,推进去,锁扣按下,钥匙揣进兜,又拉了院门的灯。
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他站在镇卫生院的大门口。耳朵里嗡了一下,站着等它过去。
铁门从里头锁着,门房的窗黑着。院里停着一辆白面包车,落着窗,没有一点光。
绕到急诊那头,卷帘门拉到底,台阶上两个烟头,早灭了。
抬手在门上拍了两下,声音在空院子里弹开,没有人应。
这个地方他来过。老丁的老伴每月来拿药,有一回老丁出车,是他陪着来的,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里头靠墙那排椅子是绿的,挂号窗口在左手第二间,这些都还在。
人不在镇上了。
往县里去了。
县医院他没去过。
出了镇口,站在那条柏油路边上。
路两边两排杨树,风从地里刮过来,带着土腥味。路上没有车,老远有条狗叫,叫两声停了。手插进兜里,站在树底下等。
来了一辆货车,车灯照过来,他抬手。司机按了下喇叭,车没停。第二辆是小车,也过去了。
第三辆是拉砖的,车斗里码着砖,绳子勒得很紧。车在跟前慢下来,停住。
司机摇下窗,四十来岁,嘴里叼着烟。他问去哪儿。
陆时说,县医院。
司机说,上来。
驾驶室里有烟味,也有热机器的味。司机把烟按在窗框上,问这么晚去县医院做什么。陆时说,我妈住院了。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里没开收音机。走了一段,司机说这地方他拉过砖,前头那个镇口有个坡,雨一泡就烂。他嗯了一声。
车往夜里开。路边的灯隔着很远才一盏,一根一根从车顶上过去。车镜上挂着一串塑料珠子,随着路颠,一下一下碰在玻璃上。
从镇上到县里,四十来分钟。
这四十来分钟,他一直看着前挡玻璃下面那块表。表针一格一格走,走得慢。
这条路他省不掉。他的本事只认他亲眼见过的地方,牌子上的字他都认得,可县医院他一天也没走过。
本事到今天,头一回卡在一个没去过上。
到的时候,急诊大厅的灯是白的,亮得晃眼。排椅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窗口那边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登记台后头坐着个护士,眼睛熬红了,抬头问病人的名字。
报的是三个字,李秀兰。
护士翻本子,翻到一页,找到了,问,你是她什么人。
答的是两个字,儿子。
护士抽出一张单子推过来,让填。姓名一栏,一笔一笔写,写完看了一遍,写得太大,末了一笔出了格。
又问人在哪。
三楼骨科。夜里不做手术,等明天大夫看了片子再说。
三楼走廊上有人打地铺,铺一张草席,头底下垫着包。他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找到病房。门开着半扇,里头四张床,靠窗那张拉了道布帘。
布帘歪着,从缝里看进去。
躺在那儿,一条腿用木板和布条固定,脚那头垫高了些。手背上插着针,管子连到床头架子上。脸陷下去一块,颧骨支着皮。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比上回他回去时多了。
屋里另外三张床都有人。靠门那张是个老头,睡着了,嘴张着。中间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方。里侧那张也拉了帘子。
门口站着,护士过来让出去,说探视时间过了。回的是就在外头等。
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绿的。挑一张坐下。
后半夜走廊里静。有人翻身,有人咳嗽。头顶那根灯管隔一会儿闪一下。保洁推着车过去,墩布在地上拖出一条水印,拖到头又拖回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摸出来看,三个未接,都是门面那边的号。把屏幕按暗,塞回去。
给孙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五天。回的是一个好。
走廊那头那扇门开了两回,推进去一个,推出来一个。
这一夜就这么坐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窗玻璃上泛白,走廊里陆续有人起来,端着脸盆去水房,水声从门里出来。
查房的时候,大夫出来找他。片子挂在灯上看,手指点了点那块骨头。股骨颈断了,位置不好长,要么换一个人工的头,要么打三根钉子。老太太年纪在这儿,越早做越好。
问的话很短,做了能走吗。
大夫说能走,得拄一段,得有人扶,三个月里不能自己下地。
答复来得很短,那就做。
大夫看他一眼,说,签字在这边。
拿笔在单子上签,一笔没抖。
护士给了一张单子,让去楼下买一支软毛牙刷、一个带吸管的杯子、两条毛巾。小卖部还开着。买回来,一样一样搁在床头柜上。
进去的时候她醒着。看见他站在床尾,先愣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那边偏了偏。
她说,你咋回来的。
他说,坐车。
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惦记的是另一件事。家里的鸡托了婶子喂,让婶子别忘添水,灶上那口锅还在,别搁坏了。他一句一句听着,说知道了。
母亲说的是,你坐下。
坐下以后,她去够床头那只杯子,手有点抖,他先拿起来递到那边。没接,说先放着,手落回被子上。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黑,是收衣裳那天沾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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