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63、照常 签收单上多

　　签收单上多了一行。
　　那一行是陆时自己加上去的，印在新单子上，位置在最底下，比运费那一栏还低。要填的是五个字：收货见面人。
　　意思是谁接的货就写谁。不是签字的那个人，是那天站在门口、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的那个人。写不出名字，就写他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头一回填这一栏的是苏。他在江宁的库门口站着，把来接货那个人穿的蓝褂子、脚上那双胶鞋、说话时往左边偏头的样子，都写进了那半行。
　　这一行不是为了货，是为了纸。
　　这半年他靠的就是纸。纸上写的和真的一样，是他自己立的规矩。可这一阵子他明白了，纸上写的和他这个人之间，差着一段路上没有的东西。
　　那就再添一行，把那段路补上一截。
　　单子是镇西头那家印店印的，一百本，蓝色的字。取回来那天，岑良数了一遍，数完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按点。
　　去印店的时候他让人在最底下空一行。老板问空多宽，他拿尺子在样张上量了一段，量完付钱，多要了八十块，他没还价。
　　第二天，另一家也停了。
　　这个客户是做五金的，从挂招牌那天起就在走货，一趟没落过。电话是老板自己打的，说的是最近厂里在盘账，缓一缓。
　　这家的老板上个月还问过，能不能一天加一趟。
　　缓一缓这三个字，跟上一家的说法不一样，意思一样。
　　停了两家，活就短了。
　　院里白天就闲下来了。
　　短的不是这一两天，是往后。老丁跑的三轮原来一天四趟，现在两趟。孙的车一天出两回，苏的车隔天出一次。江宁那个院子交了租金，一个月里只用了三天。
　　多出来的那半天空着。孙去把车斗两边的漆补了一遍，补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在院里，没出车。
　　晌午吃饭的时候，老丁把碗端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吃。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在外头说我们的闲话。
　　陆时说的是，有人在外头写我们。
　　写什么，老丁问。
　　写我们怎么送货的。
　　老丁没接这句。他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磕掉上面沾着的一粒米。
　　当天傍晚收工，陆时把三个人叫到堂屋里。
　　叫的是三个人，来的多了一个。苏本来已经出了门，又折回来，站在门口，把门帘撩着没放下。
　　老丁、孙、岑良，还有苏，四个人坐在那几张凳子上。桌上摊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三条线的图在那儿。
　　这半个月的事他说了一遍。有人盯他，有人写材料往上送，有两家停了单。话都很短，没有一句是替自己辩的。
　　说完他把三条规矩摆出来，摆在纸上。
　　留下，照旧干，工钱当天结，一天不欠。不留，今天结清，账一本一本对，谁也不欠谁。
　　老丁先开的口。
　　他跟着干了小半年，最远没出过三十里，工钱从没晚过一天。他说他不认识写材料的人，也不想知道。写材料的人知道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说完把烟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把碗收到灶边去了。
　　帘子是他出门的时候带落的，自己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孙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两联单子，把明天那两趟的地址念了一遍，念完压在石头底下。他念的是车次，也是他的回答。念完他补了一句，那辆车他明天早上先去看一眼刹车。
　　岑良坐得最直。等三个人都说完，他问了一句，明天早上几点。
　　苏是最后一个。他进这个门才半个月，站起来说了一句，他的车明天要保养。
　　保养的钱从账上出，陆时说的。
　　闲下来的那半天算不算工钱，有人问了一句。答得很快，算。
　　会开完，堂屋里的凳子一张一张挪回去。灯关掉之前，陆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三条线的图。
　　图上那三条线画得比三个月前长了，最东边那条一直画到纸上没地方，又拐了个弯往下接了半寸。
　　第二天早上，三条腿照常出门。
　　老丁的三轮先走，车把上挂着给灶上买青菜的钱。孙的车装了四箱往北，苏的车晚半个钟头出，去江宁取货。岑良把院门开到最大，站在门口把每一辆车的封号和单子对了一遍。
　　对街修车铺的师傅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倒齐整。没人接他的话，三辆车就都出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以后，陆时把那几张封纸重新贴了一遍。
　　那几张封纸是旧的。最上面一张边角卷了，中间一张有个针眼，底下那张裁的时候短了两寸。
　　三张揭下来，用尺压着重新裁齐，一张一张贴回去。顺序按号来，从一号贴到最后一号，号不能断。
　　贴完往后退两步看。墙上那一排封纸，和排班表、和门框上边那块招牌，是一条线下来的。
　　招牌还是最初挂的那块，字是他自己写的，白漆，边上补过两回。补的那两回颜色浅，远看能看出来。
　　这一夜最后一趟是往江宁的。
　　人在门面那两步空地上闭上眼，落地的时候站在江宁那个空场的铁门里。耳朵里嗡了一阵，等过去才把货卸下。锁门的时候特意多拧了一圈，铁锁上的锈蹭了一手。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街上第一辆早班的公交车开过去。
　　这天下午的账做完，天还早。册子上的字比昨天少了两行，可一笔错的都没有。
　　笔插进皮筋里，铁皮桌上的光斜过来，照在册子的封皮上。封皮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很稳。
　　前几天老家托人捎过一个口信，说他妈把院墙根那几棵葱拔了，种上了别的。口信是跟着一辆过路的货车带过来的，捎话的人也没多说什么。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把册子往抽屉里放。
　　号码是老家的。
　　打电话的是隔壁那家的婶子，声音急。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妈在院里摔了。
　　她说摔得不轻，镇上的车已经拉走了。
　　册子还在他手里。抽屉开着，锁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