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62、一张纸 那辆二手车

　　那辆二手车是头一天开回来的。
　　车斗两边刷过一遍漆，颜色比车身深。车是孙去看的，看了两天，回来把发动机的声音学了一遍给陆时听。买车的人带了个人，姓苏，跟孙跑了半个月，这一车归他开。
　　院里那面墙上，排班表底下又贴了一张，写的是新车的趟。
　　同一个月，江宁那边定下了一个院子。
　　修车铺后身有个空场，一个月八百，按月付。场子里摆得下二十箱货，白天有人看着，晚上上锁。这样从南边过来的货不用都回门面，到了江宁先落脚，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取。
　　场子里原来那台旧磅秤留着了，铁架子，秤台上搭着块油布。孙把它擦干净，试了试，还能走数。往后进货出库，都在那台秤上过一遍。
　　这三样加起来，门面上就成了个正经摊子。
　　两条腿变成三条腿加一车，两处落点，一本册子记三条线。散单的价往上提了一成。
　　提价以后一周里又添了两个客户，一个是做五金件的，一个是药厂的供应商。
　　价是孙去说的。两家都没还，药厂那家的采购只问了一句，还是不是当天到。
　　账上的钱头一回够把下个月的房租和人工先摆出来，剩下的才动。这是从开张那天起，头一回不用先算这一个月能不能过。
　　剩下的那份他分了三份，一份压在册子里，一份留着换轮胎，一份没动。
　　苏来的第三天，陆时把三条规矩跟他讲了一遍。讲完让他跟着孙跑一个月，单子上的号由孙念，勾由他自己画。
　　苏听完问了一句，一个月以后呢。陆时说的是，一个月以后你就是一条腿。
　　苏头一回自己去江宁，回来把单子交上来，封号那一栏空着。陆时没讲道理，让他第二天自己回去补。苏补回来了，进门先把单子摊在桌上，站在桌边等着看。
　　风是从云枢那边过来的。
　　先是李工打来电话，问他这两天有没有空去楼里一趟。口气跟平常不一样，话到一半就断了，说回头再说。
　　再是吴科长那份东西有了下文。
　　陆时不知道那份东西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有人拿着它去问了云枢的采购，问了库房，还问了江北那家厂的技术员。问到的人，一个一个往回打电话。
　　第三天下午，那个开黑色轿车来过门面的客户打了电话。
　　先问的是货到了没有，再问运费多少，问到第三句的时候，话就慢了。他说他们厂里最近在做供应商梳理，所有外协的要重新报一遍。
　　他说，先停一个月，看看。
　　停一个月这句话说完，那头有纸翻动的声音。
　　陆时说的是好。
　　挂了电话，册子上这一栏用铅笔划了一道。这道划得很轻，没影响到旁边那几行。
　　这一单的运费不算多，一个月也就是两趟。怪的是停的理由。
　　这半年没误过一趟，封号没断过，客户说什么时候到就是什么时候到。挑不出错的生意，被人用梳理两个字停了。
　　那两个字他没写进册子，另写在了一张纸上，压在抽屉底下。
　　隔了一天，他去云枢。
　　李工在楼下接的他。两个人没上去，在停车场那排车后面站着。
　　李工手里拎着个纸袋，是楼下买的两个包子，拎了一路，凉了也没动。
　　话是李工说完的：物流部那边有人提出来，跟按点这种没有资质的个体户长期合作有风险，建议换成三家有资质的公司轮着跑。
　　韩总在会上的原话是，先把货送完。
　　这句话李工转述的时候说得很快。说完他看了陆时一眼，又补了一句，韩总这次没顶回去。
　　江北那两趟还走不走。
　　李工说走。
　　那就走，陆时说。
　　晚上他把那三家的单子照旧排开，四趟车，一趟不少。
　　孙带着苏去江宁取货，老丁跑近的两趟，前哨那边岑良守夜。到后半夜，最后一趟他跟着苏的车去的。人在门面那两步空地上闭上眼，睁眼的时候坐在车厢里，耳朵里嗡了一下。
　　货卸在库门口，签字的人还是那个技术员。技术员签完问了一句，你们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陆时说，顺。
　　同一时间，城东一户人家的饭桌上摊着一份东西。
　　一共十一页。
　　第一页是封面，只有一行字：关于按点货运服务部经营活动异常的核查申请。底下没有署名，也没有单位。
　　后面十页是附件。
　　有时间戳截出来的画面，两页。有十一家厂门口的走访记录，三页。
　　有内审问话记录，一页。有一份出行记录的查询结果，两页，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近三个月无任何公共交通出行记录。
　　最后一页是业务比对，里头有一句：该服务部对本公司仓储信息的掌握程度，超过本公司多数在职员工。
　　郑维把这一句用铅笔圈了一下。
　　圈完把笔搁下，翻回第一页，在封面的右下角补上日期。日期写完，整份东西就齐了。
　　齐了以后他没立刻装订。他坐在那儿把十一页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七页上那张门卫的照片，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把纸角抹平了才继续往下翻。
　　第二天中午，陆时去街口那家饭馆吃面。
　　进门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靠窗那两张桌子空着。要了一碗面，坐在靠门的位子上。
　　面端上来，低头吃。
　　吃到一半，人抬起头。斜对面隔着两张桌子，靠墙的位置上坐着郑维。
　　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面，也没有水。郑维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这边。
　　两个人都没动。
　　店里那台吊扇在头顶上转，转到某个角度会晃一下。
　　老板娘在灶台后头下面，水开着，声音把这一片盖住了，店里没人往这边看。
　　后来郑维站了起来。椅子推回去，人走过来，从陆时的桌边经过。
　　经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他说，你最好有个说法。
　　说完继续往外走。门上的塑料帘子被拨开，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