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59、门卫 第一家厂在

　　第一家厂在城东，做注塑的。
　　郑维把车停在门口，拿着一张复印件下来。复印件是按点的签收单，上面写着收货的时辰和收货的人，收货人那一栏画着一个勾。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传达室门口啃苹果。姓沈的把话说明白：前几天夜里有一批货送到你们厂，收件的是谁，什么时辰到的，有没有印象。
　　门卫把苹果核扔进桶里，说送货的多了去了，谁记得。
　　再问那天夜里有没有车进来，门卫想了想，说那天他就在门口坐了一宿。前半夜过了两辆拉煤的，后半夜安安静静，一辆车都没有。
　　班次表也翻出来看了，上面登记着两个车牌，没有第三辆。
　　第二家在开发区，做电缆。
　　这一家的门卫年轻，话多。他说他们厂区夜里是不放货车进的，装卸的活都排在白天，怕吵到旁边那栋楼里的住户。他指着门口那道栏杆说，这杆子天黑就落，落了就不起。
　　姓沈的顺着围墙看了一圈，问有没有别的门。
　　年轻的门卫跟着看了一圈，说没有。围墙三米二，顶上还拉了网。
　　第三家是他们跑了四趟都没问出东西来的那一家。
　　倒是收货的人自己开了口。货是我收的，单子是我签的，至于怎么来的，我不问。
　　最后补了一句，这样比什么都实在。
　　姓沈的把这一句记下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停。郑维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看的是那批货的包装。包装上贴着封纸，封纸有一道裁得笔直的边。
　　出了厂门，收货的那个人又追出来补了一句。
　　他说他们领导交代过，往后这种货走正规渠道，走流程。这一批是最后一批。说完转身回去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从第三家出来，两个人站在车边没急着走。
　　姓沈的把两张单子摊在方向盘上对了对。两个厂名不一样，签收单上的落款是同一个人写的，笔画的起和收都一样。
　　他把这两张挑出来，单独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的。
　　姓沈的说，跑了十一家，十一家都是同一句话。没人见过车，没人见过人，货就是在早上出现的。
　　本子翻给郑维看。十一个厂名后面，一个字都没多写。
　　郑维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外套的内袋。他说了一句，那就把这十一家都写上。
　　那批货还堆在厂门口没有入库，塑料膜裹着，四个角用打包带捆成井字。郑维朝那堆货看了几秒钟，看的不是货，是货底下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车辙。
　　那天下午，姓沈的一直在车里誊本子。十一家按区域重新排了一遍，横着是一家，竖着是一列。
　　十一个点，分布在城东、城西、开发区和两个镇上，最远的两家隔了二百里。排完他把两条最长的路线用红笔勾出来，勾的时候手很稳。
　　同一天夜里，这十一个点里，有七家都进出过货。
　　七家的单子上，收货那一栏写的都是早晨。没有一家写夜里的哪一刻。
　　同一天下午，陆时在六百公里外。
　　这一单是昨天接的，客户在山里的一个镇上，做农机配件。说好的是当天下午送，收货的是厂里的技术员，人叫陈师傅。
　　上午他坐高铁到站，又坐了两个钟头的大巴，才到那个镇。
　　镇上就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卖化肥和卖饲料的门面，门口堆着空袋子。主街走到底是一座桥，桥头有家小饭馆，门口挂着块木牌子。
　　大巴上他一直坐着靠窗的位子，过了一个水库，又过了一段修路的便道。修路那一段车晃得厉害，前面的小孩吐了一次。
　　到了厂门口，技术员给他改了地址。
　　不是这儿了，改到了城西另一个地方。厂子这两天在搬，货得送到新仓库。新仓库在哪，技术员在电话里报了一个位置，离他站的地方有四十多里。
　　那个地方他没去过。
　　手里没有车。镇上到城西的末班车，半个钟头前开走了。
　　原厂的门口，那条信息看了三遍，对不上。抬头看天，天阴着，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股湿气。
　　高铁站他去过。
　　白天他在那儿出过站，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等过一辆大巴。这是他今天在这个城里唯一踩熟的地方。
　　陆时在厂门口的墙根下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人站在高铁站的站前广场上。广场上那排铁栏杆、旁边的公示牌、栏杆上贴着的卖房广告，一样都没挪。耳朵里嗡了一阵，等过去才好。
　　栏杆边上有个出租车司机在等活，问他去哪儿。那个位置报给司机。
　　司机说，四十多里，夜里过去要一个多钟头。
　　车出了城，路灯就没了。两边是黑乎乎的田，远处的村子零星亮着几盏灯。司机把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本地台，中间插了两段广告。
　　陆时坐在后座，把那一箱货搁在脚边，手扶着。
　　路过一个镇口，他让司机停了一下，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两个茶叶蛋。茶叶蛋是凉的。
　　新仓库在一片新盖的厂房群里，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技术员在门口等着，冻得直跺脚。
　　箱子打开，配件一样不少。技术员在单子上签了字，签完问他，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陆时说，从镇上来。
　　技术员说，那条路夜里不好走。
　　夜里他在城里找了一家旅馆，睡在二楼靠走廊的那间，隔壁有人打呼噜。
　　房间的窗子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亮着一盏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他把货卸完回来，衣服上还带着外头的潮气，挂在了椅背上。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的行李箱轮子响起来，人也醒了。起来洗了把脸，牙刷是旅馆柜台上买的，一块钱一支。
　　回到门面是第二天中午。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丁，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折过的，中间那道折痕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