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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烟头 老丁从车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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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从车斗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东西。
三个烟头。
摊在桌上,一个一个排开。牌子是同一个牌子,掐灭的法子也一样,都是在墙上按的,滤嘴那头压出了半圆的印子。
老丁说这是今天早上从墙根拾的。
拾的时候天刚亮,车斗上的露水还没干。三个烟头一个一个捏起来,捏之前他蹲下来看了半天,看完才动手。
都在一个地方,两尺见方,前前后后隔着几步。这地方挑得巧,站在那儿背对着路,脸却是朝着院子的,门开一条缝都能看见。
老丁干这行之前在镇上的粮站看过两年场子。他说干这个的都懂一个理,等人的人才这么站。送货的不这么站,送货的站门口。
陆时把三个烟头看了一遍,让老丁去把上午那两趟的车钱结了。
上午的活照旧走。前哨那边八箱进山,老丁跑两趟,孙去城北。院里卸下来的空托盘靠墙码着,码得比昨天整齐,最上面那只的角上还留着上一趟的雨印。
出门前,老丁把三轮车推到墙根,蹲下来把链条上的油擦了一遍,又拿扳手把后轴的螺丝紧了两扣。他说这两天他心里不踏实,车得看好,活也得看好。
晌午陆时去了一趟前哨。
院子里的地面他天天看,哪块砖翘、哪块砖塌,闭着眼都知道。绕着院墙走一圈,三个地方停了下来。
马路对面那个候车亭,亭子后头的水泥台底下,一个。进院那条岔路口的树根边上,一个。再往前,路肩那块被压塌的石头后面,一个。
位置挑得一个比一个讲究。三处都看得见门口,又都不在门口。
武房东搬了张马扎坐在自己门店口剥毛豆。见了陆时,他抬了抬下巴,说这两天有人在他门口转。
说是转,其实就是站。站一会儿,看看前哨那扇门,再看看街上。
一句问话递过来,是不是欠了谁的钱。
陆时说没有。
盆里落进一颗豆子,壳扔在脚边。武房东说那就更怪了。欠钱的人上门是要账,不上门的人,是要别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马路对面。
岑良正在院里擦货架。抹布拧得干干的,一层货架擦三遍。他说他也撞见过一回。前天傍晚他锁门,回头看见路口那棵树下站着个人。等他锁完第二道锁再抬头,人没了。
陆时让他晚上把院门插两道,别的不用管。
院子里的货架靠墙立着,一共四排。岑良把最后一排的封纸又看了一遍,看完才去关门。手落在门上的时候,他先朝街上扫一眼,再插销,最后把那道铁链子绕两圈。
回去的路上,三处位置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排出来的结果是,对方不在路上找他,是在门口等他。
路上找不着,因为路上本来就没有东西可找。
所有的门只有两扇。一扇在前哨,一扇在门面。堵住这两扇,比追着一条路跑省事。
当天下午,陆时把三处落点重新走了一遍。
树底下那一处,他站在树影里数来往的车。从下午数到天擦黑,一共过去四十多辆,停下的两辆都是卸货的。
修车铺后身那处更安静,白天没人,晚上更没人。土坡那道脚印是他自己踩的,来回踩了三趟才把土踩实。踩的时候他把落脚的位置往东挪了半步,挪到墙根底下那道水沟边上。
当晚的活他改了走法。
原先定的是货一到就走,一个夜里三趟连下来。这一晚他把三趟拆成五趟,头一趟在饭后,第二趟隔了三个钟头,第三趟往后压到天快亮。
落点也换了。不进院门,改成院墙外那排树底下、修车铺后身的墙角、还有岔路往南五十步的土坡。前两处是他白天空手走过好几回的,土坡那处,他当天晌午才踩熟。
头一趟,陆时在门面那两步空地上闭上眼。
睁眼的时候人在树底下。耳朵里嗡了一阵,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条街的动静都听清了,才把箱子挪出来。
第二趟是半夜。这一次他没立刻动,先站在树影里,等路上过了两拨夜行车。一拨是货车,一拨是面包车,车灯扫过树梢就没了。街上又静下来,手里的箱子才落地。
到第三趟,耳朵里嗡得比平常久。手撑在树干上,等那股劲过去。
回去以后他算了算,这一晚比平常多走四个来回,多花两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孙在院里问了一句,怎么最近走的时辰都往后压。
陆时说的是,白天路上车多。
孙没再问。他把两联单子从兜里摸出来,把当天的地址念了一遍,一个念两遍,念完把单子压在石头底下。
躺下那半个钟头,陆时想到一件事。
这几天他改时辰、换落点,全都是因为那三个烟头。墙根那三个烟头后面的人,什么都没做,只在那儿站了几回,就让他把干了半年的活改了一遍。
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那张三条线的图还在。他在图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铅笔头掐断,塞进册子的夹层里。
对方要看门,说明对方还没找到路。
真要看,能看到的也就这些。两条腿的时辰、门面上的锁、前哨那面墙。纸在册子里,货在车上,人是在两步空地上站一下就走的,这些拍不着。
那就让他看。
第二天上午,孙的车去云枢送一批样件。陆时跟着去了。
单子递过去的时候,陆时问了一句,郑维还在不在你们那儿做。
李工的手停了一下,把签收单翻过来又翻回去,说人早就停了,停了两个多月。
再往下问,李工答得慢了。他说人走了,柜子没开。柜里锁着一样东西,谁也没瞧见过。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了半个钟头,没进楼。
话说得很慢,说完还看了一眼电梯口。那地方正对着大门,进出的人都得从那儿过。
签收单被收进文件夹,压在那摞纸的最上头。文件夹合上的时候,李工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时说的是,随便问问。
出了云枢的大门,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台阶最上面那一级磨得发亮,是三年里被无数双鞋踩出来的。他站在那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走下台阶,往路口的公交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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