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25、名单 鼎信人力在

　　鼎信人力在园区外那栋写字楼的六层。前台摆着一盆假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两个人，手里都捏着文件夹，谁也不说话。靠里那个人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手机，看完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陆时坐了一个钟头，腿麻了，站起来在走廊尽头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三年前陆时头一回来这栋楼，是签合同的那天。那天陆时也在这里坐了两个钟头，手指头把合同上"派遣"两个字摸了好几遍。
　　上午陆时还在南通。
　　天没亮的时候，陆时从城南出门，把一箱传感器送到南通那家厂。车间里刚换班，签收人的笔没水了，用的是陆时自己兜里那支。
　　签完字，陆时闭上眼，一步落回城南的露台上，耳朵里嗡了一阵。陆时扶着栏杆站了几秒，睁开眼看了看天色，赶在公司开门前坐进了这栋楼的走廊。
　　那箱货的签收照片，这会儿还挂在云枢那个群里。
　　管考勤的人出来叫陆时名字。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角摆着一盒抽纸，纸抽到一半，剩下几张歪在盒口，空调的风从头顶下来，吹得那几张纸动。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管合同，一个管考勤。管合同的先开口，说陆时在云枢干了三年，活是没得挑的。
　　陆时等着他往下说。
　　管考勤的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考勤表。表上陆时的名字后面一片红，近三个月，四十七天没有打卡记录。
　　管考勤的把制度那一页翻过来，说按制度这算旷工，旷工满十五天，公司可以单方面解除。她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正好点在陆时那个名字上。
　　旷工这个事，陆时认。这三个月他确实没怎么来云枢，心思也不在这儿。他争的不是这个。
　　管合同的把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推过来，说公司考虑了陆时的情况，愿意给一个体面的说法。个人原因离职，手续当天办，社保这个月照缴。
　　陆时把那张纸拿起来。纸上印着"员工自愿申请离职"，底下一行空白，是留给笔的。
　　管合同的手搭在那张纸上，说签了这个，档案干净，往后找工作方便。走旷工那条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管合同的说这些的时候，起身给陆时倒了杯水，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管考勤的在旁边补了一句，说陆时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走别的路，公司不怕走那条路。陆时说他没打算。
　　管考勤的又说，陆时手里这个月的活还得做完。江宁那边有两单，客户只认陆时。
　　陆时把纸放回桌上，问那两单做完，钱怎么算。
　　管合同的笑了一下，说按天算，一天二百八。
　　陆时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这些天陆时送过什么东西，送到过哪些地方，一个字都没提。提了对面也不会信。
　　陆时想的是另一件事。
　　陆时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屏幕转向对面。
　　屏幕上是三张签收单的存根，南通、江宁、临市。三张单子上的日子，都落在那张考勤表标红的那些天里。
　　陆时把指尖按在屏幕上，说这几天，系统里没有他的打卡记录。
　　陆时又补了一句，这三张单子上的日子，就是这几天。
　　管考勤的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说，这是客户那边的单，跟考勤没有关系。
　　陆时问了一句，那这三单货，是谁送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管合同的把身子往后靠，说他只管合同，别的他答不上来。管合同的又说，陆时要是愿意，公司可以给他出一封推荐信，写得漂亮些。
　　陆时说不用。
　　陆时把桌上那张考勤表拿起来，折了一下，问能不能给陆时一份。
　　管考勤的说不能，这是内部记录。
　　陆时把纸放回去，说那就在解除证明上写清楚，理由就写这个，长期未打卡，无法确认出勤。
　　管合同的愣了，说这么写对陆时不好看，往后人家一看这个，要问他。
　　陆时说，他就想纸上写的和真的一样。
　　管考勤的把笔拿起来又放下，说她想不明白陆时图什么。
　　字是陆时自己签的。签完，陆时把那张证明对折，塞进兜里。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人还在等。半年前进来的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陆时一眼，把文件夹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老赵在楼下抽烟。
　　老赵是来送陆时的。老赵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云枢那个群的页面上。今天上午群里有人发了南通那张签收照片，照片上签收人的手边搁着一支笔，笔杆上套着一圈黄胶带。
　　老赵从楼门口看见陆时出来，把烟在鞋底按灭，问陆时签了没有。
　　陆时说签了。
　　老赵把手伸过来，说那张纸给我看看。
　　陆时把证明掏出来。老赵看了一遍，眼睛在"无法确认出勤"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把纸还了回去。
　　老赵说了一句，早上的群，陆时看了吗。
　　陆时说没看。
　　老赵把打火机收进兜里，没再往下说。
　　下午陆时回了一趟云枢。工位在二层东侧，靠窗。桌上那个玻璃杯还在，杯底留着一层茶叶渣，柜子里那本笔记也在。
　　工位上坐着的人陆时不认识，那人问陆时找谁。陆时说拿点东西，把杯子和笔记装进包里，走了。
　　李工的电话是后来打的，问陆时下个月云枢那批货还接不接。
　　陆时说他不在鼎信了。
　　李工在那头停了两秒，说那正好，省得走公司的账。李工说，云枢认的是陆时这个人，不是鼎信那块牌子。
　　天黑的时候陆时回到城南。手机上有他妈的一条消息，说村里那个被欠工钱的又来了，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那人是村南头开三轮的老丁，去年给镇上一家沙石场拉了一夏天的料，工钱一直欠着，人前阵子还住过一回院。
　　陆时给家里回了电话，问他妈吃饭没有。他妈问陆时现在在干什么，陆时说他在送货。他妈停了一会儿，说送就送吧，别累着。
　　陆时回了一句，让老丁等两天。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先核对了名字，又问他现在人在哪儿。
　　陆时说他在城里。
　　那人说他手上有一批东西，三个钟头之内要到省城，正常走法，怎么都赶不上。
　　陆时问了一句，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