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9、明天早上 李成的车掉

　　李成的车掉了个头，停在院墙外头。
　　他从后座把纸箱搬下来，抱进院子。箱子八公斤，胶带缠了两圈，四个角塞着旧报纸。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蹲下去看了一圈，没拆。
　　李成说，里头三十六套件，一套不能少。
　　他又说，收货的是南通那家厂的六号线的段师傅，人家一上班就在。箱子不能压，不能淋。
　　他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又描了一遍，说这一趟是急的，人家八点开线，缺这一套，线就得停。
　　李成上车之前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送不到，别勉强，钱我不要了。
　　陆时没说话。
　　车走了。他妈在灶房里洗碗，问他，这一趟多少钱。
　　他说，两万。
　　水声停了一下。
　　她说，你别是诳人家的。
　　他说，不是。
　　她说，那你就送。
　　他出门的时候，手机剩下最后一格电。
　　灶房里灯亮着。他妈在喝水，看见他往外走，问他上哪儿。
　　他说，送个货。
　　夜里头的车，他妈说。
　　他说，嗯。
　　她把碗放下，回屋去了。
　　镇上桥头有夜班车。他走过去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人了，村口那家的狗叫了两声。
　　桥头有一盏路灯，灯底下摆着两个装货的筐。他在筐边上站着等的。
　　车来的时候，车灯从河面上扫过去。
　　车上有七八个人，都靠着睡了。他坐在最后一排，玻璃上起了一层水汽。他拿袖子擦了一块，看着外头。
　　前头有人打呼。过了两个镇子，下去两个，又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路边的树一丛一丛往后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
　　天没亮的时候，车进了南通。
　　汽车站里亮着灯，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上冒白汽。他穿过候车厅出来，在门口叫了一辆车。
　　报地址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地方偏，没什么人。
　　车往城外开。路两边是新盖的厂房，有的还空着，窗户上没有玻璃。司机说，这一片去年才起来，那个厂在最里头。
　　厂门口两扇铁皮大门，门上的字掉了一半。门卫室的灯亮着，里头没有人影。马路对面有四棵树，路灯底下蹲着一只野猫。
　　他站在那儿，把这几样东西看了一遍。铁皮大门。门卫室的灯。对面那四棵树。路边那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自家菜地那头。
　　他进屋把箱子提出来，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那个厂门口。
　　风比刚才冷。他站着等耳朵里那股嗡嗡的劲儿过去，拎箱子的那只手有点发麻。
　　他敲了敲门卫室的窗。
　　里头有个老头趴着打瞌睡，被敲醒了，拉开窗，问他干什么的。
　　他说，送样品。
　　老头看了看箱子，问是哪家的。
　　他说了李成的名字。
　　老头摇头，说没听说过。
　　他说，明天上班车间里来人取，六号线，段师傅。
　　老头说得等人家上班。
　　他说，能不能先搁这儿。
　　老头想了想，把箱子从窗口接过去，搁在门里。箱子放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槛，他站在外头听着，没出声。
　　老头从抽屉里撕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让他签名。
　　他签了。
　　门卫室的门关上，灯过了一阵也灭了。
　　他走到马路对面，在路灯底下站着。
　　站了一会儿，腿酸，就蹲下去。蹲久了站起来，来回走几步。这么着过了半宿。
　　树底下有个台阶，他坐上去，背靠着树干。过了一会儿，一个扫街的推着车过来，扫到他脚边，他挪了挪腿。扫街的看了他一眼，没问。
　　马路上夜里没几辆车。有一辆洒水车过去，地上湿了一片，热气从路面上浮起来。
　　街角有一家便利店，灯一直亮着。他进去买了一瓶热水，捧在手里。柜台后头的人趴在收银机上，脸朝下，睡得很沉。
　　路口有一块旅馆的招牌，上头的灯亮着两个字。他看了一眼，没过去。箱子在人家门卫室里，他得盯着。
　　后半夜冷。他把领子立起来，两只手插在兜里。
　　天一点点亮起来。路上先过去的是骑电瓶车的，后来是走路的，再后来有了三轮车。街对面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的味儿飘过来。
　　上班前一会儿，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进了厂，跟门卫说了两句。老头把箱子从门里搬出来，男人一手提着，进了车间那头。
　　他在马路对面一直看着，看着那扇门把人和箱子一起吞进去。
　　厂里传出机器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马路也能听见。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腿有点僵。兜里那张老头写的收条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抬手搓了一下鼻子，手背上蹭到一点血。他往路口走，走到没人的地方站住。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自家菜地那头。
　　灶上在熬粥。他妈看见他从外头进来，看了他一眼，没问。
　　灶台上摆着两个碗。他洗了脸，坐下来。
　　粥喝到一半，电话响了。
　　电话是李成打来的，声音有点急，问他在哪儿。
　　他说，在家。
　　李成说，他刚给南通的客户打过电话。
　　李成说，他半夜给陆时发过消息，问出发了没有，一直没回。
　　他说，手机没电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李成说，客户那边讲，东西在门卫室，天没亮就搁在那儿了。
　　他说，嗯。
　　李成问，你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夜里。
　　李成说，这条路他熟，夜里根本没有班车。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李成才又开口。
　　陆时没接那句班车的话。
　　李成说，剩下的他转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多出来两千。
　　他问，这两千是什么。
　　李成说，他有个朋友在苏州做汽配，也是一样的急件。那边先给两千定金，让留着。
　　李成说，你以后要是没空，我就跟他说了。
　　他说，有。
　　挂了电话，碗里的粥还剩半碗。
　　手机又响了。号是苏州的。
　　他看了一眼，把那半碗粥喝完，才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