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8、按趟算 那两个人站

　　那两个人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
　　老太太家在东头，隔了半里地，之前从没来过。她手里捏着一张粉红色的纸，边都起了毛。后面那个男人四十来岁，夹着一只黑公文包，皮鞋上沾着泥。
　　男人问他，你就是陆时。
　　他嗯了一声。
　　男人说他叫李成，这是他妈，村东头住的，今天下午刚从杭州赶回来。
　　李成在杭州做五金，做了十来年，一年回来一趟。他早想把他妈接过去住，他妈不肯，说住不惯楼房。
　　老太太开口之前先声明一句，她不是来要钱的。
　　她说她老伴去年秋天走的，单位里留着三万二，得家属去签个字才能取。
　　那笔钱是她老伴自己的。他在那个单位干了一辈子，走之前还在算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
　　她去过两回。一回说少一张证明，她让杭州的儿子寄回来，等了半个月。再去，人家说管这个的人出差了，让她过几天。
　　过几天这三个字，她说了两遍。
　　她上次去的时候天热，在楼下坐了一个上午，等到人都走光了，才知道要提前打招呼。
　　李成在旁边皱了下眉头，说，妈，这个事我来办，别麻烦人家。
　　老太太说，你明天就走。
　　李成不说话了。
　　她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卷着几张钱。她说不白麻烦他，这个给他买两包烟。
　　他把塑料袋推回去，说这个不用。
　　他问，那家单位在城里什么地方。
　　老太太说了一个地名。
　　他又问，明天办不办。
　　老太太说，人家只在工作日办。
　　他进屋拿了件外套。
　　后窗没有关。他一只手撑着窗台翻出去，落在菜地里，走到菜地那头站住。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云枢楼下的路边。
　　马路对面那家早点摊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圈油印子。他从自己上了快一年班的这栋楼门口走过去，过了两个路口。
　　那家单位在一栋旧楼的四层。楼道里有一股旧纸的味儿，四层那扇窗上糊着半张报纸。门开着，屋里摆着三张桌子，两张空着。
　　管事的位子上没人。旁边坐着一个女的在剥橘子。桌上那台旧电脑黑着屏，上头的灰落了薄薄一层。
　　他说，他是来问一张表的。
　　那个女的头也没抬，说管这个的人请假了。
　　他把那张粉红色的纸摊在桌上，说了老太太跑两趟的事。女的看了一眼纸上的单位名，站起来，翻了翻身后的柜子，抽出一张表。
　　她说，这个表拿回去没用，得本人按手印，还要带户口本。
　　他把表折起来，下楼，走到两个路口外。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自家菜地那头。
　　他绕到屋后，从灶房进去，喊了一声让老太太进屋。老太太进来，他把表摊在灶台上，指了最后一栏。
　　灶房抽屉里有一小盒印油。老太太不会写字，手指头在印油上蘸了一下，按在栏里。
　　他把表叠好，揣进怀里，又从后窗翻出去。
　　他那趟上去的时候，那个女的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楼下传达室里亮着灯，看门的老头在听收音机。
　　她把表接过去，一栏一栏对完，从抽屉里撕下一张回执，盖上章，说这个收好，别折了。
　　从后窗翻回来的时候，他扶着灶台站了几秒，耳朵里那股嗡嗡的劲儿过了一阵才散。
　　再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太太还在门槛外头站着，站了有一个多钟头。
　　李成也在外头站着，抽掉了三根烟。他往厂里打了个电话，说明天的事他再想办法。
　　他把那张盖了章的回执递过去。
　　老太太看不懂。他指着上头的几处说，明天让你儿子陪你去，把字签了，钱下个月打到折子上。
　　老太太捏着那张回执看了很久。她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把回执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说等她儿子把字签了，她再来跟他说一声。
　　李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刚去。
　　李成往院墙外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他今天下午从那头开过来，走了两个半钟头。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问陆时，一天能跑几趟。
　　陆时说，看地方。
　　李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塞回盒子里。
　　李成说，他在南通有个客户，一批样品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要到。他明天上午在厂里走不开，司机昨天把车刮了，还在修。
　　李成问他，能不能跑一趟。
　　陆时问，什么东西。
　　李成说，一个箱子，八公斤，做五金件的。他说这批样品后头压着一个单子，六十万。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压得低。
　　陆时问，什么时候要。
　　李成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
　　陆时说，两万。
　　李成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说，兄弟，一万。
　　陆时说，两万，一趟。到不了不要钱。
　　李成问，你怎么送。
　　陆时说，送到就行。
　　李成看着他，没说话。
　　这笔账他自己在算。样品赶不上，那个六十万的单子就是别人的。别人做，他这半年就白干。
　　手机掏出来，他转了一万。
　　他说，剩下的明天东西到了给。
　　灶房里他妈把碗摞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外头那个价，她听得见。
　　她端着水盆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收人家的钱。
　　他说，收。
　　她说，一万还是两万，你心里有数没有。
　　他说，有。
　　她把水泼在菜畦上，说，那就行。
　　停了一下，她又说，别是替人家去要账，回头惹上人。
　　他说，不是。
　　她就不问了。
　　她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李成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纸，写了个地址，又写了一个电话。他把纸递过来的时候，手上那点劲儿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说，明天早上，一定。
　　陆时把纸对折，塞进兜里，跟那张粉红色的纸放在一起。
　　李成的车倒出院子，车灯从院墙上扫过去，走了。
　　屋里的饭已经端上桌了。
　　他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眼。地址在南通一个区，后头跟着一个厂名，一个手机号。
　　那个地方他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