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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六百公里 老周家那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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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家那扇门是从外头锁着的,锁是新的,铜色,挂在旧门环上。
前一天他从这儿过,没停。
屋里有人,锁不会挂在外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院的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说老周头出门了。
他问,去哪儿了。
老太太说,跟省里来的人去递材料,走了四天。她说老周头走那天换了件新衬衫,说这一趟办下来能补五万。
他问,家里没别人了。
老太太说,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她往门上看了一眼,说钥匙在我这儿,走的时候人家让他别带钥匙。
话到嘴边,他没说,转身往回走。
灶上烧着水。他把这事跟他妈说了。
锅盖掀起来,又盖上,他妈说,别管人家的事。
他说,四天没消息了。
办大事的人,哪能天天往家打电话。
停了一下,他妈又添一句,咱家的钱要回来了,这事就算了,你明天回市里上班。
他嗯了一声。
进了屋,他把那张票根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粉红纸的背面写着两个字,是个地址。他拿手机查,那个县在外省,六百公里。
那地方他没去过。
这些年他出过最远的门,是念书那座城。毕业那年坐一夜火车回来,以后再没出过省。
地址得他自己走过去。
他坐的是夜里那趟车。
车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照着他自己的脸。过了两座桥,路边的灯越来越稀。他靠着窗户,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在县城的汽车站下车。
站门口一条街,两边铺面刚支起棚子。他拿着票根问路,问了三个人,指的是两个方向。
扫地的那个说,往南,走到头。
巷子在城边,一段没修完的路,坑里积着水。屋子在巷子最里头,门口钉着一块木板,上头四个字,惠民服务。跟镇上那间一样。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后窗贴着黑膜。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张折叠床。床上坐着老周头。
老周头瘦了一圈,穿件新衬衫,领子已经脏了。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袖口卷着,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
男人问他干什么。
他说,想问问补贴怎么办。
男人摆手,说这周不接了,下个礼拜再来。
他说,他是从浙江来的。
老周头听见浙江两个字,把脸抬起来。
两个人对了一眼。老周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男人站起来,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门外推。门在他背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门板晃了两下,停了。
他没走远。他到巷口买了一瓶水,蹲在修车摊旁边。
中午有个女人端出一盆水,老周头在门口擦那辆面包车,擦得很仔细,连轮毂都擦。擦到车窗的时候,老周头往巷口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下午那三个人上车走了。老周头没上车。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巷口。
隔着十来米,两个人谁也没动。
天擦黑,车回来了。三个人进门,有人从车上搬下一只纸箱。
屋里有人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走。
他蹲到脚麻,站起来缓了缓。手机响了,是他妈。
他接了,说他在市里上班。
那就好,他妈说,别乱跑。
他把电话收起来。
巷口那条街上的铺子一间接一间落了板。他站着,把这条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城南那套房子的露台上。
露台的水泥地是凉的,那盆花还在,叶子有点蔫。
他坐下来。
一整天一夜的路,回来用了一步。
露台上没有灯。他坐着,把白天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倒。巷口的修车摊。屋里那张桌子。桌角垫着的报纸。墙上的日历。床底下那双鞋。老周头领子上那一圈脏。
过了半夜,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闭上眼。
睁开眼,他站在那个巷口。
巷子里没灯,面包车还停在原处。
他没走正门。白天他绕到屋后看过,院墙不高,墙头搭着半截砖。
他踩着砖翻进院子。里屋的窗户没关严,他推开窗扇,翻进去。
老周头睡在折叠床上,脸朝着墙。
他推了两下,老周头醒了,坐起来,认出了他。
他伸手按住老周头要张开的嘴。
台历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白天他看见的。他把袋子摸出来,里头是老周头的身份证和手机。他把袋子塞到老周头手上。
老周头不接,往后缩了缩,嘴里出来一个字,钱。
他说,钱不在这儿。
老周头不动。
他说,他们明天走,不带他。
老周头看着他。
他说,名单上没有他。
老周头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两把。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家那扇门,邻居给锁了。
老周头听见这句,脚就下床了。手抖,摸了半天才把鞋穿上。
走之前,陆时把那张票根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
两个人从后窗出去,翻过院墙。
街上没人。走到路口,他把手机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哆嗦,按不准。他把手机接回来,找到他儿子的号码,按了拨出,又递回去。
电话通的时候,老周头对着手机说了三个字,是我啊,就说不下去了。
县城的头班车天亮开。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老周头靠着窗户睡着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车出县城的时候,陆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板门还是关着的。
这一趟车走了整整一天。
他自己能一步回去,老周头不能。他得坐着,陪着。
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一段路,两个人走着回去。
到村口,天快黑了。
邻居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钥匙。她开锁的时候手一直抖,插了两回才插进去。
她一边开一边说,今天上午有人往村部打电话,问老周头回来没有。
门开了。
老周头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回头找陆时。
陆时已经走到自己家院门口了。
老周头跟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卷着钱,用一块蓝布包着,皮筋箍住。
老周头往他手里塞。
他说不要。
两个人推了两下。他妈从院里出来,看了一眼,说,进来吃饭。
他把布包按回老周头怀里,说了一句话。
你要谢我,就跟村里人说一句,谁家再遇上这种事,让他来找我。
灶上的面端出来。他刚坐下,院门外头有人喊。
他出去看。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老太太,手里捏着那种粉红色的纸,捏得起了毛边。
老太太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开口问他,你就是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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