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6、一万八 那张收据是

　　那张收据是他妈压在米缸底下的。
　　他回去那天他妈没提。是他自己要找户口本，翻米缸的时候翻出来的。
　　粉红色的纸，上头盖着一个章，章上刻着惠民服务点，底下一行手写的字，一万八。
　　他把纸拿到灶房去。
　　灶房门口，他妈在择豆子，看见他手上的东西，手停了一下。
　　她说那是办补贴的，人家说半个月就下来。
　　他问，什么补贴。
　　老家的补偿款，镇上有人能办，交一笔手续费，办下来补三万。
　　她把这件事说得很快，像是怕他插话。
　　那一万八是她攒了三年的。前年卖粮，去年卖了两头猪，钱一回一回存进去。
　　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没说话。
　　他妈把择好的豆子端起来往灶台上放，说这钱要是能下来，就给他把房子的首付垫上。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镇上。
　　门面在镇中街，两间打通，卷帘门拉开一半。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头一行大字，惠民服务，一站办结。底下一行小字，流程不熟，我们帮你跑。
　　屋里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一张后头坐着一个穿马甲的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另一张后头是个年轻女的，手在收钱，往一本册子上写字。
　　门口站着几个老人，手里都捏着粉红色的纸。
　　他把那张收据放在桌上，说他来问问。
　　旁边那个年轻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字。
　　马甲男人看了一眼纸，说办到一半了，退不了。
　　他问，办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回执。
　　男人说，回执就是这张。
　　他说，那不办了。
　　男人笑了一下，说这个钱是你妈自愿交的，字是她自己签的，你现在说不办，这钱就当服务费。
　　陆时说，他想看看那本册子。
　　册子被男人拿起来，翻开一页。一行行名字后头跟着数字，最下面那一行是他妈的名字。
　　他的手刚伸过去，男人的手就压在册子上。
　　男人说，你在城里上班吧，一个月挣几个钱。
　　门口有人说，小伙子，人家是真办事的。有人接了句，我交了两个月，上个月就下来了。
　　后面的人往里挤了挤。陆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腰撞在桌角上。
　　那一下不轻。他扶着桌子站住，等那股疼过去。没有人扶他，门口那几个老人往两边让了让，又看回了自己手里的纸。
　　他看了那本册子一眼，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腿下头垫着一张硬纸板，墙上贴的那张纸左上角翘着，里屋门口挂着半截布帘子，帘子后头堆着几只纸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把这间屋子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桌子腿，翘角的纸，布帘子，帘子后头那几只纸箱。
　　他回村坐的是傍晚那趟车，车上没有座，扶着扶手站了一路。
　　院门口，他妈在等他，问他镇上人多不多。
　　他说不多。
　　晚饭他吃得少。他妈收走半碗面的时候说，那个钱你不要去要了。
　　她说那伙人有门路。西头老周家也是他们办的，四天前跟着人家去省里递材料，到现在没回来，门还是邻居帮着从外头锁的。
　　他嗯了一声。
　　咱家这个事，人家能办就办，办不了就当没攒过。
　　他放下筷子，说他明天上班。
　　那敢情好，他妈说，你早点回去。
　　他嗯了一声，进屋收拾东西。
　　他连夜走的。
　　半夜他站在那两张拼着的长条桌中间。
　　屋里黑着，一股烟味。墙角堆着几只纸箱。他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白天他站在这个位置站过一会儿。桌子腿下头那张硬纸板还在，墙上那张纸的左上角还是翘着的。
　　他伸手摸到桌子右边那个抽屉的把手。
　　抽屉上挂着一把锁，锁扣穿过抽屉和桌帮。桌子被他放倒翻过来，底板是三合板，膝盖顶了两下，板子翘起来一道口。
　　里头是一沓钱，橡皮筋箍着。一本册子。一叠粉红色的空白收据。
　　他把抽屉从桌肚子里抽出来，抱在怀里。走之前，顺手把墙上那张翘了角的纸撕了下来。
　　闭上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在城南那套老房子的露台上。
　　风是凉的。他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东西放在脚边。腰上那一块摁下去有点疼。
　　第二天早上，镇中街那间门面门口围了二十来个人。
　　卷帘门没拉开。门口堆着几只纸箱，那张拼起来的长条桌翻过来立在墙边上，桌腿朝上。
　　马甲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后门开着。他说手续都办了，半个月下来，你们等着就行。
　　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纸。
　　陆时走过去，把怀里那个抽屉放在台阶上。
　　抽屉里是一沓钱，一本册子，一叠粉红色的空白收据。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台阶上那个老太太手里那张纸滑下去，落在台阶上，她也没有去捡。
　　有人认出来了，说这个抽屉是那张桌子上的。
　　马甲男人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说这个抽屉是他的。
　　陆时没理他。
　　他说，你昨天晚上进店了。
　　陆时看着他。
　　他说，他昨天晚上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了两把锁，钥匙在他兜里。
　　围着的人往抽屉那边看了一眼。
　　他蹲下去，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下念。
　　王桂英，三千。李长顺，五千。刘三媳妇，两千。
　　念到后头他停了一下。
　　李秀兰，一万八。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说他也交过三千。
　　台阶上那个老太太又开口了，问她这个算不算。
　　马甲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说这钱不是他收的，收钱的不是他。
　　有人问，那钱呢。
　　他说钱在，说到一半停住了。
　　车没走成。
　　巷子口横着两台三轮车，是镇上等活的人推过去的。谁也没说话。
　　后头的事交给谁办的，陆时没管。那个抽屉留在了镇上，他从里头数出他妈那一沓，装进兜里。
　　回村的车上，他把钱又数了一遍。一万八，一张不少。
　　到村口他站了一下，把册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车票的票根，终点是外省一个县城，六百公里，底下的日期是四天前。票根背面写着两个字，还有一个地址。
　　西头老周家那扇门，还从外头锁着。
　　他把票根塞进兜里，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