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3、楼上楼下 那只煤炉他

　　那只煤炉他挪不开。
　　炉子是铸铁的，底下垫着两摞砖。他往边上推了半尺，那台旧洗衣机又顶上来。最后他侧着身子，贴着墙挤过去的。
　　两袋水泥横在他家门口，水泥上压着一只麻袋，袋口没扎。
　　第二天下班回来，楼道里多了一车砖。砖码得很齐，从楼梯口一直码到他的门边，中间只留一只脚宽的空。
　　他在那堆砖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一楼那户的门虚掩着，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是几台拆开的旧风扇，一摞铁皮，两捆电线。
　　老魏蹲在地上拆洗衣机，把里头的铜线往外抽。他五十多岁，光头，穿一件背心，胳膊上有一道旧疤。
　　陆时站在门口，问他楼道里的东西是不是他的。
　　老魏没抬头。他说这楼里的公摊，谁先放是谁的。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陆时说，夜里上楼看不见路。
　　老魏把一截铜线抽出来，扔进筐里。他问，你看见是他搬上去的？
　　陆时说没有。
　　老魏说，没有就别说了。
　　陆时站了几秒，上楼了。
　　五楼那扇门开着，何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她让他停一下。
　　何阿姨说，这楼是单位的老楼，一楼那户姓魏，在楼里住了二十年。她说前一个租她房子的人，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老魏要在一楼后头搭个棚，往外伸一米多，伸到公摊那片地方。这件事要在纸上签字，楼上的几户都得签。楼上几户都签了。
　　陆时问她，那张纸呢。
　　何阿姨说，她也没见过。是老魏拿着挨家挨户走的。
　　陆时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居委会。
　　居委会在小区门口那间平房里。他把楼道的样子拍下来，把照片给办事的人看。
　　那个人翻出一本册子，说楼道是公摊，归业主共有，这事她们不好出面，让他跟老魏自己商量。
　　她说到最后带出来一句，老魏说楼上几户都签了字，就差他家。
　　陆时问她，签什么字。
　　那个人把册子往回翻了翻，说是一个棚的同意书。
　　陆时说他没收到过这张纸。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说那她回头问问。
　　从居委会出来，他站在小区门口把这件事想了一遍。老魏靠的不是力气。
　　楼道是公摊，字是他挨家挨户收的，东西是他一件一件搬的。这些事白天做不了，得趁别人上班、别人睡觉的时候做。
　　他比这楼里任何一个人都闲，也比谁都耗得起。楼上的人要上班，要带孩子，要睡觉，耗不过他的，最后都签了字，都让了地方。
　　那天夜里，陆时坐在客厅里。楼下老魏家的电视一直响到后半夜，然后停了。
　　过了几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老魏扛着两袋水泥上楼，走到楼梯转弯那儿停下来喘气。他一抬头，看见六楼门口站着人。
　　水泥袋从他肩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老魏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他把袋子拖起来，一袋一袋拖下楼。
　　那天夜里陆时其实出去过一趟。城西车间那台机器报了错，装机器的人打来电话。他过去看了一眼，又回来。
　　从城西到这儿，中间那段路对他来说不存在。
　　后半夜，楼道里的灯又亮了。
　　老魏这次没有扛东西。他走到转弯那儿，抬起头。
　　门口那个人还在。
　　老魏在楼梯上站了很久。那盏声控灯灭了一回，他一跺脚，又亮了。
　　楼上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站在那儿不动，等灯灭下去，才转身下楼。
　　第二天夜里，楼道里的灯亮了三回。
　　他站在自己门口，把那只麻袋拎起来，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他在楼梯转弯那面墙后头，麻袋还在手里。他把麻袋放在老魏门口，退回墙后，再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他站在自家门口。
　　那一夜他一共搬了四回。最后那一回，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耳朵里嗡了一声，比哪一次都长。他扶着栏杆等它过去。
　　白天在城西的工位上，他打过一次瞌睡，手里的笔掉下去，响了一声。
　　第三天，老魏从收来的那堆旧货里翻出一只摄像头，线接在电视上，镜头对着自己家门口那一段楼道。
　　他试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卡取下来，插在儿子留在家里那台电脑上看。
　　画面是灰的。楼道里那几袋东西，一件一件往他的门口挪。
　　挪一件，停一下，再挪第二件。
　　画面里没有人。
　　他把卡拿去给居委会看，又拿去给物业看。看的人说画面挺清楚的，东西是在动。
　　然后有人问他，人呢。
　　老魏说没有人。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老魏把卡从电脑里退出来，又插回去，从头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得比刚才慢，画面里每一件东西挪动的那一下他都停住。
　　他把进度条拉回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把电脑关了，坐在那儿没动。
　　下午居委会那个人来了。她站在楼道口，把那一段楼道从头看到尾。
　　楼道里空着。煤炉没了，砖没了，两袋水泥没了。地扫过一遍，扫帚印子还是新的。
　　那个人说，这不是挺干净的。
　　老魏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卡。
　　第四天夜里，有人敲他的门。
　　是老魏。他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门口，楼道的灯照着他的光头。
　　他说他今年五十七。他说他在这个楼里住了二十年，楼道那块地方他用了十年，没有人跟他说过一个不字。
　　陆时没有接。
　　老魏问他，那天晚上，他是不是一直在。
　　陆时说是。
　　老魏问，那他什么时候不在。
　　陆时说，他想什么时候不在，就什么时候不在。
　　老魏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那个棚，他不搭了。
　　说完他下楼。走到转弯那儿，他停了一下，回过一次头。
　　第二天早上，六楼到一楼那条楼道全是空的。阳光从楼梯间那扇小窗里照进来，落在扶手上，一层灰都没有。
　　何阿姨在五楼门口扫地。她看见陆时，说了一句，上一个住这儿的人，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那天上午老崔打来电话。
　　他说他买了辆车，首付两万八，开了一个月，越开越响。他说他一个人在城里，不认识别人。
　　他问陆时有没有空，陪他去一趟修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