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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姓什么 镇上那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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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认得那个号。
陆时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老板正在往冰柜里码汽水,两瓶一磕,放平。老板看了两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板说这个号他知道。老市场后头开门脸的那家,姓冯。
陆时问他,这人做什么的。
老板把最后两瓶汽水码完,关上冰柜门。他说这人不亲自放账,放账的是他下面那几个。他自己管事,管收地。
收什么地,陆时问。
老板说,这条线上,从镇上到县里,好几片都从他手上过一道。你们村西头那片,开春就有人来问过价。
陆时站在柜台外面,没有接话。
老板又说了一句。他说村里欠他钱的不止你们家。他说五户。都不是借钱花的。
回城的车他坐了三个钟头。车慢,一路停八个站,上来下去的都是拎袋子的人。
进城他先去银行。柜员问他要不要转账,他说要现金。三沓,橡皮筋箍着,柜员问他要袋子吗,他说要一个。
卡上那个数他没有看。这个数他心里有,取完只剩一个零头。
老市场后头那条街不宽。两边是修鞋的、配钥匙的、卖五金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纸箱。
那家店的玻璃上贴着一层褪了色的字,通融调剂。屋里一张老式办公桌,桌角摆着两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把旧伞。
冯老板坐在桌子后头。
他五十来岁,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着,手腕上一串木珠子。手里一把小剪刀,在剪指甲,一下一下,剪得很慢。
陆时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他说,本金三万。
冯老板没有看那个袋子。他把剪刀放下,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往里挪了挪。
他说,你妈那三万,去年秋天借的。秋天那一回,她在县医院住了九天。
陆时没有接这句。
冯老板说,他这个人不放账。账是他下面那几个人放的。他只管一件事,钱回来的时候,账要是回不来,就得变成别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右边那个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桌面上。
那张纸是复印件。陆时见过一次,昨天在自家院子里。
陆时问,原件呢。
冯老板说,原件在城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指头点了点桌面,点的是那张复印件。他说这不是防谁,这是规矩。原件不到最后不出手。
然后他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上钉着一只挂锁,锁扣是后来钉上去的,钉进木头里,木头裂了一道细缝。他手里那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锁,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缝里是一沓纸,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冯老板说,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收三万。他说,你家院墙外头那块菜地,加上西头那两分,一共一亩二分。这个数说得很准,像是量过。
他说,字签了,这三万不用还,另外给你妈五万。
陆时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
冯老板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说,你在云枢那边上班。城西那个厂子的项目,下个月验收。他说,你妈年纪不小了,村里的事她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他做这行十二年。打人是要花钱的,打完还得跑,不划算。他靠的是纸。纸不疼,纸熬得住人。
陆时把那个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
冯老板伸出一根手指,把袋子推了回来。他说这钱先放着。等字签了,一起算。
陆时把袋子收了回去。
他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看东西。
桌子右边第二个抽屉,抽屉上那把挂锁,锁扣钉在木头上。
墙角吊着一只半球摄像头,线从墙上明走,一直拖到柜台后头那个插排上。
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一块瓷,磕口朝里。
他从来没用过信用卡。银行给过他两次额度,他都销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跟放账的人打交道。
他说他下午还有事,转身出去了。
回到城南那套房子,天已经黑了。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去露台上坐了一会儿。
对面楼有一扇窗亮着,有人在里面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三十来下,对面熄了灯。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一字螺丝刀。
他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他站在那家店的墙角。脚边是那台落灰的饮水机,后背贴着墙。
屋里是黑的。玻璃门外那盏路灯的光斜进来,落在柜台上。街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铁轱辘在地上滚。他没有开灯,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看一眼那根从墙上拖下来的线。
柜台后头的插排上,插头是拔掉的,线头搭在插座边上。
他往桌子那边走了三步。锁扣钉得不深,螺丝也就进了两个指节。他把螺丝刀插到底下,使了两下劲。木头先响了一声,接着锁扣连着螺丝一起翘了起来。
抽屉里是一沓纸。最上头那张就是原件,纸比复印件厚,折过三回,边上有一个手印,红得发黑。
他把它抽出来,对折,放进兜里。
底下还压着一个文件袋。他把袋口撑开,借那块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是一张图。图上有一条线拐了几个弯,拐到西头的时候,把他家的院子圈在了里面。圈外头写着一个数。图角上钉着四张纸,纸上有名字,有手印,四个,都是村里人。
他把文件袋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把三沓钱抽出来,一沓一沓摆在桌子中间。摆完,他把那只挂锁端端正正放在钱旁边,锁扣搁在锁的边上。
退回到饮水机那个墙角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路灯那道光正好落在钱上,三沓,红的。
睁开眼,他站在自家露台上。栏杆上结了薄薄一层露水。
第二天上午,电话来了。
是那个人打来的,不是冯老板。上次坐在他家院子里那个领头的。
那人问他在哪儿。
陆时说在上班。
那边停了停。那人说,他们老板想请他吃个饭。
陆时说不去。
那人说,老板有句话要问。
陆时问他,是不是想问那把锁。
那边没有出声。过了两秒,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回城南。楼道口堵着东西。
一只煤炉,两袋水泥,一台旧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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