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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一天车 后天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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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天没亮,永宁那辆旧面包就停在院门口了。
后座拆了,铺着一条毯子,毯子上搁着一个布包。喇叭按的是两下,短促,不吵人。
陆时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煮鸡蛋。母亲上回给的萝卜干抓了一把,装在一只小碗里,碗口拿布蒙着。
碗搁在副驾上,陈砚看了一眼,说的是带这个干嘛。
陆时说的是路上吃,服务区的饭贵。
陈砚笑了一声,说的是你倒是会过。说完发动车,开出巷子,拐上大路。
天亮以前路上没有车。国道两边的树是黑的,田里浮着一层薄霜,霜上有一线车灯的白,一直铺到前头看不见的地方。
车速不快,六十上下,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车厢里的热气在两个座位中间堆着。
出城以后收音机开了,音量放得很小,播的是路况,说前头一段在修,让绕。她记住了,把车往左边并了一条道。
陆时问的是这趟去永宁做什么。
陈砚说的是去看看,厂里放了假,值班的是老赵的远房侄子,她得过去把明年的活排一排。
排的是什么活,陆时问了。
陈砚说的是三号线那一批,试产这一段完了,良品率过线,云枢那边要转正式产能,转完她就不在那儿干了。
那你往后去哪儿,陆时接着问。
陈砚说的是回永宁。说完这四个字,眼睛还看着路,语气跟说别的一样平。
回永宁做什么,他接着问。
陈砚说的是厂子是我爸留下的,我拿它替别人续了两年命,续到现在不想再续了,该回家看自己的门。
说完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轮胎压过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
陆时没有接话。前挡上那层雾厚了些,他伸手在上头划了一道,划出一道亮,亮的那道里能看见前头的路面。
闭上眼的时候,那一段路在眼前过了一遍,弯道、桥、岔口的牌子,一样一样都在。耳朵里嗡了一丝,很短,散了。睁开眼,雾又合上了。
过了这一道,他才问了一句,问的是云枢那份工辞了,手底下的人怎么办。
陈砚说的是交接完再说,人各有去处。
话头挪到这一边。门面怎么样这一句,问得随口。
陆时说的是活够了,一年不用求人。
陈砚说的是那挺好。
陆时说的是钥匙分出去了,牌子也不挂名了。
这一句说完,收音机里正在报一个路口,她打完方向才接了一句,说的是你这是往后撤。
陆时说的是往后撤一步,看得见人。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油表下了一半,陈砚在服务区停了一回车。便利店的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一个福字,福字掉了一个角。热水买了两杯,一杯递过去,一杯自己端着。
杯子捧在手里,人站在门口,看远处一辆一辆货车开出去,车灯一串一串的,往南边去。
问的是把公司交出去,自己往后干什么,陆时答的是留两样,最贵的单,救命的活。
救命的活是什么活,这边又问。
陆时说的是有人在等着,耽误不起的活。
杯里的水换到另一只手里,问的是那你一年能用几回。
陆时说的是三回。
三回够吗,问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陆时说的是够,够分给要紧的。
要紧的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没看人,看的是停车场上一辆倒车的半挂,车头摆来摆去,最后摆正了。
上车以前剥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出去,一个自己拿着。不吃蛋,蛋就搁在腿上,说的是路上垫一口。蛋黄干,噎人,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再上路是上午九点多,日头出来了,霜化了,路边的田里冒起一层白气,一团一团的,贴在麦苗上不动。
路上讲起她爸那台镗床。修完以后那台机器转得比原先平,陈砚说的是。丝在公差里头,陆时说的是。
我爸在的时候那台机器总响,他拿一把改锥敲两下就好,后来人走了,没人会敲了。
陆时说的是现在转得平,用不着敲。
陈砚把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没有接这句。前头有一段下坡,路肩上有水渍,车速压得很稳。
后来聊到他的身体。那张检查单大夫怎么说的,问的是这一句。
陆时说的是心脏上留了印子,养不掉。
还疼不疼,接着问。
陆时说的是不疼,就是不能多。
不能多三个字说完,脚底下的油门松了松,车速从七十落到六十。车速落下来,陆时看了一眼表,没说什么。
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永宁。
厂子在镇子外边,围墙是灰的,门口两棵杨树掉了叶子。大门锁着,值班的年轻人隔着门看了一眼,见是她,喊了一声陈姐,把锁开了。
厂房里冷,机器全盖着苫布,一片一片的,像盖着什么东西。一块苫布掀开一角,底下是那台镗床。主轴上的油还亮着,指头抹一下,没有灰。苫布放回去,拍了拍手。
办公那间在她爸的屋子。门推开,一股旧纸的味道,混着铁锈味。桌上摊着一张纸,边也黄了,上头写了半页,是一张报价单,日期写在角上,三年多以前。
末尾那一栏的数空着,签名那一栏也空着。
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人坐下,纸挪到跟前,拿笔算了半天。算完在末尾那一栏填了一个数,停一停,笔尖落在签名那一栏上头,停了一下笔,写下两个字。
写完拿起纸吹了吹,搁回原处,拿桌角那块压纸的铁块压住。铁块用了十几年,边磨得发亮,凉,压在纸上正好。
陆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把笔搁下,回了一下头,说的是进来。
人进去了,站在桌子边上。纸转过来,给她爸的女儿看。纸上是她爸的字,歪,写得慢,每一个数后头都空着一格,格子空得很规矩。
陆时说的是这张纸搁了三年。
陈砚说的是三年零四个月。
那时候为什么不动它,陆时问了。
陈砚说的是我签不了这个名。我爸写的是他自己算的数,我要签,就得自己从头算一遍,算出来对得上,才算接得住这张桌子。
纸看完,放回去,铁块重新压正。
走的时候是傍晚。值班的年轻人锁门,锁完问了一句,说的是陈姐明天还来吗。
陈砚说的是不来了,你守着这院子,灯别关。
回程天黑了,副驾上的人睡着了。
睡得不沉,头搁在靠背上,路上一颠就醒一下,醒一下又闭上眼。车开出十几里,停在一处岔路的口子上。后座那个布包拿过来,打开,拿出一件棉袄,灰蓝色的,旧的,盖在腿上。
盖完坐回去,没有立刻开车。车灯照着前面一片空,路边立着一块广告牌,写着前方三公里服务区。车灯灭了一下又打亮,光柱在牌子上扫过去,扫过去以后牌子还是那块牌子。
再开半个多钟头,副驾上的人醒了,先看窗外,看了一会儿,问的是我睡了多久。
陈砚说的是两个钟头。
你开这么久不累,陆时问了。
陈砚说的是累,所以要找个说话的人。
说完抬手往腿上指了指那件棉袄,说的是这一件是带着换洗的,先搭上。
自己盖,陆时说的是。
陈砚说的是我开车不冷。
车开进门面那条巷子的时候,院里的灯还亮着。下车,棉袄拿在手里,要还回去。
陈砚说的是搁你那儿吧。
陆时说的是你的衣裳。
话没落地,车已经点了火。挂上挡,才又接了一句,说的是那我下回来拿。
车掉了个头,尾灯拐出巷口,红了一下,没了。
站在院里,棉袄搭在胳膊上。孙在屋里擦柜台,听见动静出来,说的是明天那趟车我加过油了。
嗯了一声,把棉袄拎起来,拍了拍上头的浮土。进屋,搭在椅背上,两只袖子顺了顺,顺平了。
袖子底下是空的,椅面上还带着一层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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