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20、过桥 回来的头几

　　回来的头几天，陆时起得比从前晚。
　　从前天不亮就有人在院里砸卷帘门，喊他来对单。现在听见的只是车打着火的声音，一声两声，然后就远了。
　　到院里的时候，车都走了，井台上的水桶搁着，桶底一圈湿印，老赵在门口扫地，扫得很慢，把烟头一个个扫进簸箕里。
　　孙把一天的活做成一张表，压在柜台的玻璃板底下。表上写明哪个点谁去，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字写得比从前工整。
　　有一天陆时想伸手，被老赵拦下了。老赵说的是这两样你留着，别的你歇着。
　　陆时问的是留的那两样什么时候来。
　　老赵说的是来电话我就叫你。
　　闲下来的日子，他试过一次，什么事都不干，坐在柜台后头，看院里的日影从东边挪到西边。挪到一半他自己先坐不住了，起来把库房里的货架重新码了一遍，码完又码了一遍。
　　这个电话第三天来了。
　　来的时候是半夜，打电话的是南边一个镇上的，说他妈在家里倒下，人还有气，救护车要从县里调，得一个钟头。地址报得很急，报了两遍。
　　陆时从床上坐起来，摸到衣裳就穿上了。
　　闭上眼的时候，那条路在眼前过了一遍。门牌号、巷口那棵歪脖子的槐树、院里晾着的两件衣裳，都在。落点踩在院里的砖地上，稳的。
　　人抱起来的时候是软的，比去年沉。送到县医院急诊，进门那一刻看了眼墙上的钟，从接电话到放下人，不到二十分钟。
　　大夫问是怎么来的。家属说的是邻居有车。
　　说过这句话，家属从兜里掏出一卷钱要塞过来，钱用皮筋捆着，捆得很紧。他没接，说的是先看人。
　　陆时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回来的路上耳朵里嗡了一路，嗡得不长，一阵一阵的，像有虫子在里头打转。到了院里，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等那阵嗡过去。心口那儿跳了两下重的，跟着平静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册子上写：今年，第一回。
　　写完把那一年不超三回描过的字看了一遍，没有加字。
　　母亲是五天后来的。
　　他坐车去接的，母亲带了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两罐咸菜、一包红薯干、一件拆了袖子的旧棉袄。进院门的时候母亲先看墙，看墙上的牌子、名录、规程，最后看那只手套。
　　手套是谁的，母亲问完，伸手把它从钉子上拿了下来，在下摆上摸了摸，摸到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摸完把手套叠了叠，重新挂回去，挂得比原来还正。
　　院里的地扫了三遍，门帘的边缝上了，孙的工服袖口也补了一块。补完孙不肯穿，说怕穿坏了，让母亲收着。
　　母亲起得比谁都早。孙出车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看车倒出院门，看车上了路，站到看不见了才回屋。
　　回屋说了一句，说的是干这行的人，天亮就得走。
　　第三天下午陈砚来了一趟。
　　陈砚带了一箱东西，是从永宁厂里带来的，纸箱上印着外文，装的是那批新做的配件。进门见了母亲，叫了一声婶子，母亲应了一声，把热水递过去。
　　坐了一会儿，讲的是永宁那边年后的活。讲到一半，母亲起身去外屋，把灶上的水又烧了一壶。
　　陈砚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下个月还来，来拿一件衣裳。陆时说的是知道了。
　　老赵跟母亲说话说得来。有一天两个人在院里晒太阳，老赵讲了四十分钟，讲的是从前这个院子什么样，几辆车，几个人，冬天怎么烧炉子。
　　讲到最后老赵说了一句，说的是这家公司要是没他，早散了。
　　这句话母亲听着没吭声，隔了半晌才说的是，他要是没这家公司，也早散了。
　　院子里静了静，老赵低头接着晒太阳。
　　送走陈砚，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问的是那姑娘是干什么的。
　　陆时说的是做机床配件的。
　　母亲说的是那姑娘手稳，倒水的时候没洒一滴。
　　母亲把他那件旧棉袄翻出来看了一遍，袖口磨出了毛边。母亲说的是这个我带回去缝，下回带来。棉袄打成卷，塞进了蛇皮袋。
　　母亲住了七天，说要回村。留过两回，母亲不肯，说的是城里夜里太吵，睡不好。
　　送母亲回去那天有日头，公路上的雪化了一半，水汪汪的。车开到村口，母亲叫停，说剩下的路他别送了。
　　蛇皮袋拎在母亲手里。母亲说的是你回去吧，路上开车。
　　陆时说的是看着你进巷子。
　　母亲进了巷子，走到拐弯的地方回了一次头，抬手摆了两下，就拐进去了。
　　车掉头往回开。
　　出村的路要过一座桥。
　　桥在村口西边，石头的，三个洞，桥面上让拖拉机压出两道辙。冬天的水瘦，从桥洞底下过去，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一段旧木头。
　　小时候上学，陆时要过这座桥。放学回来晚，桥头没人，他就站在桥当间看水，看很久，看到母亲在院里喊他吃饭。
　　桥那头是村办小学，围墙塌过一回，拿红砖补的，补上的那一块比别处新。
　　车上了桥。
　　桥面窄，车轮压在辙里，轧得咯噔咯噔响。过了桥中间的第三个桥洞，前头就是柏油路。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停。
　　进了城天就擦黑了。院门口那盏灯亮着，孙在院里洗车，水管子哗哗的，水在水泥地上淌成一片。老赵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打得比从前慢，打一下看一眼。
　　水管子收起来了，水在地上淌的那一片，孙拿扫帚往墙根推了推。
　　进门前他在门槛上坐着，把抽屉里最后一把核桃剥了。壳搓成一小堆，搁在门边的砖上。壳里没剥净的，他又捏了捏。
　　陆时把册子从屋里拿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
　　这一页空着，只顶上有一行字，是带人的规矩。他拿笔，在底下写了一行。
　　写的是：往后不管干什么，把自己当个人，别当个牛马使。
　　写完把册子合上，推到老赵跟前，说的是往后这本你记。
　　老赵接过册子，翻开一页新的，把笔帽摘下来，笔尖落在纸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