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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不挂名 挂新牌子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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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新牌子那天有风,孙爬在梯子上,一手扶牌子,一手攥着工具袋。
旧牌子立在院门口三年,白底黑字,边角让雨泡起了皮,字也淡了。云枢那边的人来验场地,提了一句牌子该换,孙就记在心上了。
新牌子是孙自己去订的,花了三百八。
订之前孙问了陆时一句,问的是这回要不要把名字都写上。院里常来常往,加上外地点三个人,再加上老赵、孙自己,写满了能写两行。
陆时说的是不写名字。
梯子上愣了一下,孙说了一句,说的是这牌子空着,人家来了认什么。
陆时说的是认按点这两个字。
孙在梯子上听完这一句,没再往下问,把牌子钉正了。钉子进去八颗,四角四颗,当中两颗,敲一下看一眼。
老赵在底下扶梯子,仰着头看。看到牌子上干干净净,只有按点货运服务部八个字,底下印着一行电话,再往下,剩下的一大片,空着。
老赵抬头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说的是我这两年就盼着这上头有个名。
陆时说的是有名字的牌子,得有人天天站在名字底下。你我都站不了几年。老赵说的是站着又不累。陆时说的是站着要担事。
这句话说完老赵把嘴闭上了。他知道担事两个字是什么分量,这两年他在这个院里看得最清楚,也最怕这两个字。
牌子挂正,孙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里那辆新车的红布早摘了,车头那处掉漆让孙拿砂纸磨了磨,又补了一点漆,补完远看不出来。新车一天一趟,跑的正是云枢那条正式线。
头一趟是孙单独跑的。去的时候老赵跟车,回来的时候老赵没跟,孙自己一个人开回来的。
回来那天孙进门先掏册子,掏出来报到柜台前头,把这一趟的时辰、过路、油钱、装车卸车的工夫,一笔一笔说给陆时听,说得不快。
说到最后一句,孙说的是路上错过一个路口,绕了两公里,下回不走那条。
陆时问的是这两公里谁吃亏。
孙说的是我吃亏,册子上我记的是自己的工。
这句话说完,陆时把册子翻过去看了看,看得慢。看完他把笔递给孙,说的是往后这一栏你自己签。
孙接笔的时候手抬了一半,没接。孙说的是签你的。
陆时说的是签你的。跑的是你,路是你记的。
笔递过去,孙接了。接到手以后孙在柜台前头站得笔直。
这事过去没多久,云枢那边来了个电话。
电话是姓方的打来的,谈的是独家。
独家两个字,方在电话里讲了二十分钟。讲的是三号线的产能开满以后,承运要稳,与其三家分着跑,不如一家包下来,这话他讲了不下三遍。
包的价钱按月给,签三年,路上出多少岔子都不追,只要按时辰。
方讲完,等着他答。
陆时问的是三家变一家,另外两家怎么办。
方说的是另外两家另找活干,这跟我们没关系。
陆时说的是有关系。他们跑三号线跑了半年,车、人、路线都是照着这条线配的,你今天把线抽走,明天他们三辆车就得闲着。
方说的是这个数是能补的。
陆时说的是补钱容易,补活难。
方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说的是陆老板你这样谈生意,往后是要吃亏的。
陆时说的是亏就亏在明处,比闷着好。
电话挂了以后,老赵在边上坐着,坐着不吭声。老赵心里算的是账,一年包线的钱,抵得上按点现在所有的单加一块。
坐着坐着,老赵忍不住说了一句,说的是这一笔能顶三年。
陆时说的是顶几年,就把我自己顶上去了。三家变一家,我这地方就只剩一条线,这条线哪天断了,我连个退步都没有。
老赵说的是那人家要是找别人呢。陆时说的是找就找,价钱是死的,腿是活的。
老赵听了这句,把烟掐了,把烟盒揣回兜里,没再吭声。
第二天云枢那边又来了信,不是独家的事,是加单。三号线的活照旧分三家,按点的份额加了两成,从一周两趟加到一周三趟。
信是孙拿进来的,孙看完嘿嘿笑了两声,笑完说了一句,说的是拒了独家,倒多了活。
陆时说的是人家要的不是听话的,是不掉链子的。
孙把这话记在了册子背面。
过了三天,门面来了个客人。
来的人四十来岁,穿皮夹克,进门问老板在不在。
那天陆时在库里理货,柜台后头站的是孙。孙问的是什么事。
来的人说的是想合作,问你们这边能不能替我们跑长途,一个月四趟,送到省外,价钱好谈。
孙说的是四趟都是什么时候。来的人说是月底那两天。低头翻了翻册子,孙想了一会儿,说的是月底那两天我们有一条固定线要走,车和人都排着,接不了四趟,能接两趟。
来的人问的是接两趟行不行。
孙说的是两趟行,时辰我给你排。
谈完来的人要走,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说的是刚才那位是你师傅吧。
孙愣了一下,说的是我们老板。
来的人说的是你们老板一句话没说,你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孙说的是老板在库房里,这些事现在归我。
来的人笑了笑,走了。
孙回屋把这件事写在册子上,写在当天那一栏的末尾。写完把笔搁在手套底下那个钩子上。
这一年的册子快写满了。
陆时把这些册子从头翻过一遍,翻的是每一本的最后几页。他让老赵把旧册子的抄本做一份,锁进抽屉。
原本还搁在柜台上,谁排班谁看。钥匙新配了一把,给孙。从前只有老赵那儿一把,现在两把。
老赵没说什么,把钥匙串拿在手里一根一根理顺了,跟自己的那一把分了开来,说了一句,说的是他那把挂腰上,我这把搁抽屉里。
那天夜里下雪,雪不大,落在院子里,落在新车的车头上,落在牌子那八个字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雪把那行电话填平。
闭上眼的时候,那扇远处的门还在。门牌上的号他记得清清楚楚。落点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过不去。
睁开眼,雪又厚了一层。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砚。
电话那头的声音松下来,说的是那边歇三天,三号线第一批良品过了,试产这一段算跑完,她要回永宁去一趟,问的是这两天他有没有空。
陆时问的是哪两天。
陈砚说的是后天。
陆时说的是后天有空。
说完这三个字,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雪落在肩上,落了一层,他没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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