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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余数 腊月初,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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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第一笔款到账。
不是全款,是头一期,四万八。钱从云枢转过来,走的对公,账上印着两行字,一行是金额,一行是用途。孙把回单拿回来,摊在柜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角都让他捏软了。
老赵也凑过来看,看的是底下那行小字。看完了老赵说了一句,说的是从前咱们收的是现钱,谁给的、给多少,全凭一张嘴记。
陆时说的是现在凭这张纸。
孙插了一句,说的是这纸上写的比咱们记得还全。
四万八搁在从前,是半年的流水。现在是一期的四分之一。
钱怎么分,陆时在纸上排了一夜。
排之前他先算了一笔旧账,把这一年出去的花销一样一样列出来,列了几行就停了。列的这些东西,一半是救急,一半是赔,没有一行是给自个儿花的。
旧账挪开,换了一张新纸。
头一笔,外地点三个人。
这三个点是他亲手跑下来的,一处一间屋,一处一个人,看的都是货。三个人守着三间屋,守了两年多,领的钱是现钱,没有一张纸写过这三个人跟按点有什么关系。
这半年来他一直在补这件事。上个月把劳务的纸办了,这个月得把保险和牌子办齐。
去办那天他带的是老赵。三个人见了他都站起来。
头一个是个腿瘸的汉子,五十来岁,屋里冷,手上戴着棉手套还在搬东西。第二个是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只会点头。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姓周,跟谁都不重姓。
办完手续出来,那个瘸腿的汉子送到门口,说的是陆老板这一趟不该跑,打钱来就行。
陆时说的是纸得当面签,签了才认。
汉子搓了搓手,说的是这纸上写了我的名字,往后我出了事,家里是不是就能拿着它去找人。
陆时说的是能找。写的就是这个。
回来的路上老赵不吭声,走到半路才说了一句,说的是你上个月不说这个。
陆时说的是上个月没钱。
老赵说的是这个月有了。
陆时说的是这个月有了。
第二笔,母亲的。
他在邮局的柜台上填单子,填的是母亲的存折号,数是他自己的。填的时候柜员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个话,他想了想,让柜员在附言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写的是我寄的。
从邮局出来,他在路边站着。
这一笔钱不救急,不进账,不还债,就是躺在那儿,让老太太哪天想买吨煤、想换一扇窗、想给院里铺一块砖,不用再等儿子下个月回来的时候捎话。
第三笔,剩下的留在卡上。
留多少,他算了整一夜,算的是一个能撑多久的数。算完的结果是:这一年他不接活,门面也塌不了。
这个结果摆在纸上,他看了半晌,没有多高兴。
从前他干活,是因为下个月要交房租、要发工钱、要还老丁那一笔运费。现在这些数都有人替他扛着,活还能往下接,可他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下来一截。
弦一松,人就容易看见自己。
那一晚他站着的时候,心口那儿跳了一拍,比平常重。就一拍,短,跟针尖扎了一下似的。他扶了一下柜台,等那一拍过去,过去了。
第二天办的是第四笔,添一辆车。
不是新的。是邻市一家厂子清退下来的一辆旧厢货,三年车龄,手续全,车头有一处掉漆。看车的时候孙蹲在车底下看了许久,出来说了句实话,说的是这车能行。
谈到价,人家开十一万,他还到八万六,人家不松口,他添到九万二,签了。
过户那天,孙拿着那本行驶证翻来覆去看,看到车主那一栏,写着按点货运服务部。
本子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看过两遍,孙说的是这一本,写的是咱们。
陆时说的是往后出车,这一本放车上,不用再借人家的名字。
证揣进怀里,揣得很小心。出了车管所的门,孙忽然说了一句,说的是咱们现在有四辆车了。
陆时说的是四辆。
话说到从前那三辆,孙说的是写谁名字的都有,就是没写咱们。今天这一本,写的是咱们。
陆时没接话。他在门口站着,看街上车来车往。九万二对他来说不算轻易,可这本证搁在从前,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车开回来的路上,老赵坐在副驾,讲了一件跟车没关系的事。
说的是前几天集团那边出了一张调整名单。
问的是哪一张。
老赵说的是三号线那条线前后的人事,跟你我没什么干系,我翻着看了一眼。
又问上面有什么。
老赵说的是有个姓周的,调走了,南边一个仓,管库。名单上写的是轮岗,写的是他自己报的名。
车里静下来。
老赵说的是一张纸上一个字,从集团发出来,落到咱们这儿,连个响都没有。
陆时说的是这样最好。
话没接完,老赵又添了一句,说的是你不用说什么。
陆时说的是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已经排不上号了。
老赵听了这句,把车窗摇下来半指,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白了的那几根往后退。
回到门面天擦黑,新车上系了红布,红布是孙系的,系在车头那面镜子上,风一吹就摆。老赵说这个俗,孙说图个顺。
院里那盏新换的灯亮着,照在新车的车头上,红布红得发暗。
陆时进屋,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这一本从前记的是三样东西:赔了多少,欠了谁,谁的名字不能写上去。现在翻到后头,写的是别的:谁家的保险到几月,哪一辆车哪天年检,哪个点的牌子新办。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那一页,看到带人那三行字,看到底下自己描粗的"一年,不超三回"。
笔捏在手里,他没有添字。
闭上眼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声,比上回长些,长过一口气的工夫,就散了。
睁开眼,他把笔搁下,没有去试那个东西。
这一年他用了九回,往后一年三回。剩下的六回,他打算一年一年攒着,攒到哪天不用了,就真不用了。
外面孙和老赵在说话,说的是明天第一趟新车跑哪儿,跑云枢那条线。两个人争了两句,一个说先跑近的试车,一个说直接上正单,争完了孙说了算,因为排班归孙管。
陆时在屋里听着,听见老赵的声音低下去,认了。
老赵认了以后,又添了一句,说的是明天早上我去买两斤肉,咱们吃一顿。
孙说的是好。
陆时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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