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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笔 函钉上墙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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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钉上墙第三天,云枢的派单从系统里下来了。
单子不是电话打进来的,是一纸传真,纸从机器里吐出来,边上带着齿痕。孙接的,接完捏着那张纸站着没动,走到陆时跟前,把纸搁在柜台上,手还在抖。
抖的不是那几行字,是底下那个数。
三号线的正式量产单,一周两趟,签一年,末尾算出来的总价,十七万六。
孙说的是这个数我数了三遍。
陆时说的是你数第三遍的时候,手别抖。
孙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低头看那张纸,看的还是那个数。
从前按点接过的最贵的单,是六百八十块的一趟加急,深更半夜往邻市送一个铜件。那一趟挣的钱,摊到今天,够不上这张纸上一个零头。
老赵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茶缸,看见两个人都不说话,凑过来看。看完他把茶缸放下,说的是这纸得压在册子里。
陆时说的是先别压,先办事。
办事头一件,把活分下来。
从前没得挑,来了就干,干了就完。这一张纸不一样,一周两趟是死数,误一趟,合同上的钱要倒扣。
陆时拿铅笔在纸背面画了三行,划出人、车、时辰,划完把孙叫到跟前,说的是这一张,你跑。
手里的纸捏紧了,纸角弯下去,孙说的是我。
陆时说的是你。头一趟我跟着,第二趟起你自己走。跑完回来,你告诉我哪里卡,卡在哪儿记哪儿。
问出来的时候,孙的声音有点硬,说的是我行吗。
陆时说的是你排了半年的单,厂里哪一趟车几点出、哪条路几点堵,你比我清楚。你缺的不是会跑,是有人肯让你跑。
这话说完,孙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捧了半晌,进屋去了。进屋以后,陆时听见里屋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来回了三趟。
老赵在边上搁了一句,说的是这一下他今晚睡不着。
陆时说的是睡不着才记得住。
第二件事是车。
三辆车跑正式单要过一堆手续,年检、保险、营运的证,证上的名字得跟单子上的名字对上。
从前这些事他躲着走,能省一张纸就省一张纸。现在躲不掉了,云枢那边的采购一句一句交代过来,每一样都套着日子。
老赵把这几年攒的零碎凑到一张桌上,一堆纸,边角卷着。理到一半,老赵说了一句,说的是从前咱们怕纸,现在得靠纸。
陆时说的是纸不咬人,缺纸才咬人。
这话老赵记在了册子上,写的是缺纸咬人,不缺纸的纸不咬人。写完自己看了看,划掉一半,重写。
第三件事,最贵那一单。
云枢给的最大一单不在系统里,是单独发过来的,一条跨省的长途,一次要三辆车一起走,货是试产线上的头一批成品,误一天要赔进一整条线的产能。
条件摊在纸上,末尾一条写得最重,讲的是承运方需保证到货时辰,逾期按合同追偿。
这一条压下来,孙不敢接,老赵也不吭声。
陆时看了三遍,看的是那一句保证时辰。
他手上有这个东西。闭着眼,看一眼那头的门牌,人就能到,货就在手里。这是最快的法子,也是他最不敢用的法子。
一年不超三回,那本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描粗的。
谈这单那天,云枢来的人姓方,三十来岁,说话不快,一条一条过,过到最后一条,把笔搁下,等着他答。
陆时说的是时辰我不许。
方愣了,说的是不许时辰,这单你怎么接。
陆时说的是我许准。你告诉我这一批货要哪天到,我到那天到,早也不到,晚也不到。你哪天要,我哪天给你准信,准信给了,出了岔子赔的我一分不少。
方说的是人家都抢着许快,你不许。
陆时说的是快不用许。许快的人多,敢许准的人少。
方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一阵,没听明白,也没再追问,把笔拿起来,在合同上写了一个字,写的是行。
签完那一行,方收拾东西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说的是你们这车,夜里也走吗。
陆时说的是夜里走。人轮着,车不歇。
方说的是你们老板是不是姓陆。
陆时说的是站在你跟前,要签的那一页上写的就是我。
方笑了一下,说的是我们经理提过你,说你这人怪,做的是运输,不聊车,聊纸。
陆时说的是聊纸便宜,聊车贵。方没接这句,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墙上钉着的东西,走了。
签完合同那天傍晚,孙把院里那盏灯换了。换的是瓦数大的,一下亮起来一大截。从前那盏灯黄,从柜台走到库房得摸墙。孙换完站在院里抬头看了一阵,说的是亮堂。
老赵说的是一年到头的电钱,得多出不少。
孙说的是多出那点算什么。
老赵没吭声,回屋把账本翻开,添了一行,添的是灯钱。
陆时在柜台后头坐着,看那张合同压在册子上。压之前他先把合同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承运方那一栏,写着按点货运服务部,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阵。
这个名字从前只出现在赔钱的单子上、别人才肯写的地方。这张纸上,它写在收钱的那一边。
夜里落雨,风把卷帘门拍得响。他回里屋躺下,没有落点的意思,也没有去看锚点。
闭上眼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丝,很轻,像一只虫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又飞走了。他没理它,翻了个身。
雨下了一阵就停了,院里那条狗叫了一声,哼了半声,不叫了。
睁开眼,看着黑里的天花板,又合上了。
第二天清早,孙出车,头一趟正式单。
陆时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倒出院门,倒上水泥路,打了一个弯。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木架,木架上盖着布,布拿麻绳勒了三道。
车走远以后,老赵在边上说了一句,说的是他今天出车,比从前早起了半个钟头。
陆时说的是他得早,这一趟是替他自个儿跑的。
老赵嗯了一声,回屋擦柜台去了。
云枢的传真机后来又吐过两回纸,回回都是孙去接,接完拿笔记在册子上,记得一笔是一笔,笔迹比从前稳。
门面外头那块牌子还在,白底黑字。雪下了两场,雪落上去,字看得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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