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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换洗衣裳 出院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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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风小,太阳晒在台阶上,能看见浮尘。
陈砚开车来接的,车是永宁的那辆旧面包,她说开这个不扎眼。上车的时候腿还有点飘,扶了一下车门框,没让她看见。
这一周他不在,门面的事一天没停过,全在孙和老赵手里转,账清,货齐,没出一茬岔子。回到门面,他在柜台后头坐定,办了四件事。
四件事他躺在床上想了一路,哪件先办哪件后办,都排好了。排事这个东西,从前是应急,现在成了习惯。
头一件,规矩重写。
册子上带人那一页,陆时把旧的三行划了,重新写。只救命。一次只带一个。落点先想好回程。身上带病,不落。一年,不超三回。
写到最后一条,陆时停了笔,往前数。
老赵那两回落,姓张的嫂子那一趟,聂师傅去和回,山里四趟。
九回。
一年不到,九回。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他把一年不超三回那一条,又描了一遍,描得笔画粗过了头一行。
描完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册子上的字一年比一年多,多出来的每一条,背后都站着一件事。这本册子往后交给谁,他还没想,先写着。
第二件,手套上墙。
那只手套他洗了三水,洗到发白,晾干,找了一枚钉子,钉在墙上,跟那块牌子并排。钉的时候他用锤子敲了四下,钉牢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孙过来问的是这是谁的。
陆时说的是提醒。
孙没再问。过了两天,孙在手套底下钉了个小钩子,挂了一支笔,写规程用的那支,笔杆上缠着胶布。
那支笔从前挂在柜台后头,谁写规程谁取。挪到手套底下以后,取笔的人先看一眼手套,这一眼没人规定,都这么看。老赵看见了,把嘴里的烟掐了,从那天起,他在门面里一天最多抽四根,烟盒搁在自个儿柜子里,不摆上台面。
问起来他就说省着抽,烟要涨价。没人戳穿他。墙上那只手套干干净净,比什么话都管用。
第三件,交出去。
排班和派单,交给孙,孙升了半级,工钱涨了一截,涨的数他亲手写的,比孙自己开口要的多半成。账本从玻璃板底下挪进抽屉,钥匙老赵那儿配了一把,一把,就一把,谁也不多给。
自己留两样,最贵的单,救命的活。
这两样留下来,不是舍不得权,是这两样都拴着命。别的活交出去,交得越彻底,这家公司活得越长。
云枢的函早就到了,名录上临时两个字去掉了。
这两个字去了,名片意义上的按点才算立住。函是红头的,落款盖了章,章印在光底下看,一圈一圈的纹路很清楚。孙把那张纸钉在墙上,钉在牌子跟手套当中,钉完退后两步看,说的是三样齐了。
陆时嗯了一声,说的是往后这三样,你们看。
这句话说得平常,像交代一件寻常活计。孙和老赵都听懂了,懂了才更不敢接话。
孙和老赵都没接话,各自去忙。忙了一阵,老赵在柜台后头咳了一声,说的是名册上你的名字,往后让我替你签了吧,你的手。
陆时说的是让我自己签。能签的时候,我自己签。
老赵没再说话,把茶缸端起来,转身高去了,背影在门框那儿顿了顿。
那天下午老赵把名册从头抄了一遍,抄到陆时那一页,抄得很慢,一笔是一笔。
夜里他躺下,闭眼试了一回落点,就落在院里,从里屋到院里。
试的时候心里是有数的,落在院里,摔了也是软地。这一试算是给身体探个底,底有多深,往后跟人说话就有多实。
没落成。耳朵里嗡了半声就停了,眼前那片黑,压得比山里那回还沉。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一圈灯影,他盯着那圈影子,把心口那阵攥劲儿等过去了。
第四件,回了一趟老家。
坐的车,倒了两趟。院门口那条水泥斜坡让母亲又抹了一遍,抹得很平,边角拿瓦刀修过。灶前那把椅子换了新面的,床头的灯绳换成了红的,红得扎眼。
什么都没提。母亲也没问,只说坡上那层水泥干了,扶手那头还晃,让他拧一拧。
搬了凳子,把扶手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拧完在院里站了一阵,看母亲晒被子,被子拍得砰砰响,太阳味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院里那棵柿子树上还挂着两个柿子,红透了,母亲留着没摘,说是等他回来吃。他摘了,拿井水涮了涮,一人一个。
走的时候母亲给他装了两坛子萝卜干,坛口拿布扎得紧紧的,麻绳缠了三道,缠完还打了结。
送到村口,母亲站住,说了一句话。
往后不管干什么,都把自己当个人,别当个牛马使。
陆时应了。
应完他伸手把母亲的衣领往上拢了拢。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河滩上的潮气。
车开出村口,他从后视镜里看,母亲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他看了一路,看到村口的树把人挡住。
回到门面那晚,打烊。
孙锁卷帘门,铁轨落槽,哐的一声。
孙今天走得晚,走以前把明天的派单在门口念了一遍,念给屋里的陆时听。念到最贵那一单,说这个你自己留,念到救命的活,说这个也留。陆时在屋里应了两声。
帘子放下来,屋里暗了一半。两个柿子搁在窗台上,红得跟灯似的。院里的狗叫了一声,听脚步是熟人,就不叫了。
里屋躺下,睁着眼躺了一阵,把手机搁到枕头边上。
今晚没有电话。
闭上眼,脑子里没有锚点,没有落点。就一个念头,等身上的账还清了,带陈砚出门一趟,去个不远的地方,坐一天车,什么货都不带。
院里的狗又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想起山里那个背他的后生,想起村医那碗姜汤,想起担架杆硌手的那个硬度。这些他都没写进册子,写在别处,写在一个往后见着谁都想说声谢的地方。
被子往上拉了拉,睡了这一年来头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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