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账单 县医院留不 ...

  •   县医院留不住人,转上市里。病房在七楼,走廊比县医院的宽,窗外的楼高,楼缝里能看见一小条江。
      转院的车走了两个多钟头,路上人醒了一回,问了一句到哪儿了,又睡了过去。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收费员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检查单一条一条出来。动态心电图,室性早搏,成串出现。电测听,左耳高频段掉了二十个分贝。眼底照相,一处出血点。心肌酶,轻度异常。血压,低压顶着上限走。
      这些单子陆时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单子跟看账不一样,账上的数是别人的,单子上的数是他自己的。
      大夫把单子摞齐,敲着桌面说的是这不是累出来的,这是心脏上留了印子。这种印子不是养好的,是带一辈子的。
      陆时问的是往后呢。
      大夫说的是静养一个月,半年之内不许剧烈活动。再来一回大的,就不是躺一个月的事了,是下不下得来手术台的事。
      陆时问的是什么算剧烈。
      大夫看了一眼那条划伤的胳膊,又看了看病历首页上那个转运来的记录,说的是什么算剧烈,你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大夫把病历合上,说了一句别的,说这次的转运记录做得很漂亮,是哪个部门做的。陆时答的是厂里的人。这句话不算撒谎,孙在厂里管着派单。
      陈砚是晚上到的,手里拎着一个包,包里是那份册子,孙交给她的,交的时候拿一块干净的布包了。
      陈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册子拿出来,一页一页看。
      病房的灯开着一盏小的,光是黄的。陈砚看书的样子跟对账的样子一样,脊背挺着,肩膀不动,只有手在翻页。
      陆时躺着,看她看。她看得很慢,看规矩那页的时候停了很久,看西边那页、理赔复印件那页、老机床那页,都停。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病人在打呼,输液的管子里,药水一滴一滴地落。
      药水一滴一滴落得很匀,落一滴,管子里就冒一个小泡。陆时看着那个泡,数到两百,册子还没翻完。
      一页一页看完,她合上册子,没问一个字怎么做到的。
      笔从陈砚的包里拿出来,翻到规矩那页,在底下添了一行字。陈砚的字,笔画很瘦,一笔是一笔。
      带人之前,先回家拿一件换洗衣裳。
      陆时问的是什么意思。
      陈砚说的是意思是,你落下去的那个地方,你得想着自己还要回来。连换洗衣裳都想不起来拿的人,是不打算回来的。
      这行字陆时看了很久,说的是记下了。
      陆时确实记下了。不是记在册子上,册子上已经有了,是记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陆时叫不上名字,就是往后落下去之前,心里会先过一遍的那里。
      册子放回包里,陈砚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搁在床头柜上,说的是粥,晾过了,先喝小半碗,大夫说的。
      粥是米油多的那种,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她连调羹都备了,调羹柄上缠了一圈纱布,防烫。
      陆时喝了两口就放下,说饱了。她没劝,把饭盒扣好,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太阳,凉了还能热。
      母亲是傍晚打来的电话,问的是吃了没,说的是家里腌的萝卜干好了,腌得比去年咸,下饭,等他回去拿。
      陆时握着电话,隔了一阵才应。
      母亲在那头听出来了,问的是嗓子怎么哑了。
      陆时说的是没哑,屋里暖气太干。
      这是他头一回跟母亲说含糊的话。说完他在被子里把另一只手攥了攥,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胸口上,搁了片刻。母亲的耳朵灵,从小就这样,一句话里半个字的虚都躲不过去。这回躲过了,躲过得心虚。
      孙和老赵是第二天来的,抱着十一月的账,摊在床边的矮桌上,一页一页念给他听。哪单收了多少,哪单是账期,哪单退了运费。念完他签字。
      字签得慢,手抖,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团。陆时签完把笔帽按上,看了一会儿窗外。
      老赵把这些单子按日子排好,收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拿棉线缠了两圈。这些手续上的事,老赵比他做得细,人也比他稳。
      窗外是楼群,楼群后头是火车站的方向。陆时想起头一年那个夜里,他坐夜车去江宁记锚点,车窗上全是雾,他拿袖子擦出一块,看外面的灯一根一根往后跑。
      那会儿他的一条命全是快。快是本钱,本钱越用越厚。
      那时候他浑身是劲,一夜跑两地,回来还能扛一百斤上楼。这些事想想像别人的事,隔着一层玻璃。
      如今账单来了,一张一张,全是这一年的。
      这一年在心里翻了一遍。翻到老赵坐上台阶那一回,翻到姓张的攥袖子那一回,翻到聂师傅贴在床面上的那只手。翻完他得出的结论跟来的时候一样,这些账,他认。
      夜里病房没人。陆时闭上眼,试着往家门口挪,他天天回的地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地方。
      没落成。
      眼前一黑,心口让一只手攥了一把,攥得他一头汗,耳朵里嗡成一片。陆时睁开眼,在黑暗里躺着,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才匀过来。
      匀过来以后他没再试。册子上他自己写的那条规矩,身上带病,不落。这条规矩头一回用,是用在自己身上。
      床头柜上,饭盒里的粥凉透了。册子那页压着陈砚那支笔,他伸手够过来,翻开,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带人之前,先回家拿一件换洗衣裳。
      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他睡得浅,梦里全是土,土里有人喊,喊声一阵远一阵近。陆时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蒙蒙亮,走廊里有推车的轮子响。
      陆时躺着没动,听那轮子响远了。
      天亮前的病房最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躺着,把陈砚那行字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描完,眼皮沉了。
      胸口那把攥着的手,松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账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