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13、山那头 入冬最深的

　　入冬最深的那夜，电话打到门面，孙接的，听了两句就喊人。
　　北边，老周那个村，村后头的山出了滑坡，埋了半排临山的活动板房，里头住着修山路的工程队。土方把进山那条路断死了，挖掘机进不去，要等天亮，天亮还得先清路。
　　电话是村里人打的。老周的牌子钉在门框上，村里人都知道，有事打按点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村里的会计，声音喊得很高，说事的时候像在喇叭里讲话，一句是一句，没一个字是多余的。
　　陆时抓起外套，先拨了一一零和一一九，报了位置、人数、路况，把手机号留给调度，说了句救援到了跟我说一声。报完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夹着雪，打在玻璃上是碎的。
　　然后落。
　　第一落落在半坡。黑天，雨雪，塌方点什么样子只在电话里问了两句，没有参照物。他滚下去两米，胳膊让树枝划开一道，血混着雪往下淌。他爬起来往上走，走三步滑一步。
　　坡上的土是松的，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着泥。他没工夫看伤，往上走的时候把外套脱了，团在左手里，右手扒着树根借力。
　　现场有手电光，有人声，七八个乡亲在土里刨，铁锹碰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喊声从土里出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喊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埋在哪儿，只知道还活着。
　　压住六个人。乡亲们已经刨出来两个，轻伤，自己能走，蹲在边上直哆嗦。
　　剩四个。
　　手电光来回扫，扫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喊一声。这一片山他从前没来过，可这会儿他不听山，只听人声，人声在哪儿，落点就在哪儿。
　　梁子底下一个，腿压着，人在喊。半截埋着一个。板房角上一个半大孩子，跟着爹住工棚的，缩在房角的空当里，脸上全是泥。最里头一个老太太，探出来一只手，手在雪里张着，指头是僵的。
　　陆时跑过去，让乡亲们拿撬杠把梁子撬起一条缝，把那个人拖出来，拖到没土的地方，说的是抓着我的胳膊，闭上眼。
　　那人抓着，闭眼，落。
　　村口的小卖部，他隔着现场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亮着灯，门口拴着狗。落，把人交给屋里守着的村医。
　　村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手上有数，接过人先探鼻息，再喊人烧水。陆时没停留，转身又落回山上。
　　再落回来。
　　第二趟，半截埋的那个。乡亲们刨出上半身，下半身还压着，他把人拽出来，抓着，落。落地他扶着人靠墙坐下，回头看了一眼灯泡，瓦数低，光是黄的。
　　第三趟，孩子。孩子吓疯了，抓他的手抓得指甲掐进肉里，浑身抖。落下去，孩子在村口哇地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
　　哭声是好的。
　　哭声传出很远，村里有几户人家亮了灯，狗跟着叫成一片。这一片的声音越乱越好，乱，说明山上山下都还活着。
　　往回落。雪下大了，手电的光柱里全是斜着的白点。
　　这是第四趟。册子上那条一年不超三回的规矩，这会儿还没写。这会儿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只手还在雪里张着。
　　老太太那只手还在雪里张着。他拽着人往外拖，拖到一半，山上的土又下来一方，土流贴着他的腿边过去，热的，后半夜的山里，那股热气硌得人心里发毛。他把人整个拖出来，抱在怀里，用背对着土流的方向。
　　落。
　　这一落，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黑下来，只剩当中一条缝。他跪在泥里，把老太太往手电光那边推，推出去，村里两个后生冲上来把人架走。
　　张着嘴，喊不出声音。想说的是后头还有，让大伙儿往梁子那边再撬一下。喊不出。
　　人歪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脸朝上，雪落在脸上，一落就化。天上的云缝里露出半片星，很亮，亮得不真实。
　　两个后生回头看见，一边一个架着他。他抬手往梁子的方向指，指了三回，才让人看明白。
　　梁子那边，乡亲们已经把人拖出来了。六个人，全活着。
　　下山的路是后生们背着他走的。担架从山那头的便道上来，那是天亮以前的事。泥里抬不动，两个后生轮着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四十多分钟，雪落在背上，化了又冻住。
　　这世上最快的人，最后这一段路，是在别人背上过的。
　　背他的后生喘着气，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在前面。陆时趴在那背上，能听见那颗心跳得很快，跟山上的喊声一样，一下一下，不停。
　　村口的诊所里，村医给他量血压，量完眉头拧着，又量心电图，纸上乱了一阵，又回来。他醒过来，睁眼第一句问的是人呢。
　　守在边上的老周答的是六个都活着，两个轻的已经回家了，都在这屋里烤火呢。
　　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噼啪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红的。
　　躺回去，浑身没有一块使得上劲的地方，耳朵里还是嗡的，一段远一段近。
　　诊所里那盏灯泡瓦数低，光是黄的，照得墙上都是影子。老周的媳妇端来一碗热水，让他先抿一口，水是温的，掺了姜。
　　后生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他醒了，说的是叔，你这身子骨，往后可不敢再这么扛土了。
　　想笑笑，脸没笑成。
　　后生把烟掐了，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火苗窜起来，屋里亮堂了一些。
　　救护车是中午上来的，路通了一半，转运伤员。抬他上车，他摆手，说自己坐得住。
　　抬他的后生不撒手，说的是叔，你就当让我尽个心。
　　这句话说完，车上的人都看着他。陆时没再摆手，躺了回去。担架杆压在手心里，他攥着，攥了一路。
　　还是被抬上了担架。
　　电话是傍晚来的，孙打给陈砚的，当地广播说了这事，村民与企业连夜自救，六人获救。
　　电话转到他手里，那头静了许久，只问了一句。
　　那句问完，她那头也有动静，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纸页哗哗地响。
　　哪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