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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一步 门面打烊以 ...

  •   门面打烊以后,陆时在后院站了许久。
      夜里的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吹得院角那个笼子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白天在门面里,他把每一单都看得仔仔细细,可一闲下来,永宁那夜的画面就往眼前涌。辊子、血、那只裹成拳头的手,还有小柯他爹那个弯下去的腰。他在院里站着,就是要把这些站掉。笼子是孙开春搭的,里头养了两只鸡,白天满院刨食,这会儿缩在笼角上,看见人过来,脖子伸出来又缩回去。
      他从库房墙根拎了一袋米,提到院子中间,站定,闭眼,落。
      人到了院门口,米袋砸在脚边,弹了一下,倒了。落点偏出去半步。陆时回头看了一眼库房墙根,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米袋,耳朵里嗡了一下,散了。
      把米袋扛回原处,他拍拍手上的灰,盯着院角那个笼子看。
      活物跟死物不一样。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先笑了,笑自己拿两只鸡当人试。
      笼子提起来的时候两只鸡炸了窝,咯咯地叫,爪子抓着笼底的铁丝不放。他抓着笼子落,落下去的时候笼底磕在水泥地上,笼门震开,两只鸡扑棱着翅膀满院跑,鸡毛飞起来一片。
      陆时蹲在地上追,从柴垛追到墙根,一只按住了,另一只蹦上了柴垛顶,歪着头看他。
      蹲下去缓了缓,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黑,扶着柴垛站定,等那片黑散了。
      两只鸡重新缩回笼角,喉咙里咕咕地响,还瞪着他。陆时冲笼子拱了拱手,算是赔罪。地上落了一层鸡毛,让风卷着,贴着墙根打转。
      把鸡塞回笼子,压好笼门,陆时拍拍衣裳,朝前头的柜台走。
      老赵对完账还没走,折叠床支在柜台后头,老赵坐在床沿上纳鞋底,锥子上的线拉得吱吱响。
      柜台上的账本摊着,末一行的数他用铅笔描过两遍。白天单子多,账对到这会儿才完,他眼皮已经打架了,还是没走,老规矩,账不落纸他睡不踏实。陆时在门口站定,说的是老赵,你把鞋底放下,抓着我的胳膊。
      老赵抬起头,把灯芯捻亮了一些,问的是去哪儿。
      陆时说就到院门口,一步。
      窗外的风把塑料布掀起来又放下。老赵的鞋底搁在膝盖上,锥子别在鞋帮上,人还是没动窝。
      老赵把鞋底搁下,手伸过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伸过来,最后抓住了,抓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
      陆时说闭上眼,想着我的胳膊,别想别的。
      老赵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落。
      两个人到了院门口。老赵睁开眼,看看院门,看看院子中间那台没关的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缓了好一阵,抬头说的是再来一回。
      第二回,老赵心里有了底,抓着落,落得稳稳当当,两个人都站住了。陆时心里记下一笔,头一回像拖着一口袋湿粮食,沉。这一回,轻了。
      老赵问的是为什么头一回那么沉。
      陆时说的是你头一回心里怕。你怕,你就重。
      这句话他说得平。老赵捏着烟的手停了停,把烟按灭在鞋底上,烟头捻了两圈。
      老赵不吭声了,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烟头一明一暗。抽完他说的是那我试试心里躲着你。
      陆时说行,你落的时候想着把手抽回来。
      第三回,老赵抓着他,心里想着躲。落下去,院门口只站着陆时一个人,老赵还在原地,手还伸着,一脸的懵。
      这一趟是空落的。陆时耳朵里嗡得蹲了下去,蹲在台阶底下起不来,眼前的黑一层一层压。
      老赵过来把人架起来,架到台阶上坐好,去屋里端了盆凉水,让他把后脑勺浸着。
      鼻血下来的时候老赵已经把盆端到了。陆时把后脑勺浸在凉水里,血在水里散开,一盆水慢慢红了。
      老赵蹲在旁边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一根,一直没说话。
      水凉了换水,换到第三盆,血止住了。
      三盆水端到院里泼了,水痕在砖地上洇开,很快就让风吹干了。老赵把盆摞好,蹲在台阶上没言语,手里的烟早就灭了。
      回到屋里,陆时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空着的那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老赵把凉水的盆端出去倒掉,回来说了一句,这血腥气冲得很,明儿你得多睡两个钟头。他应了一声,在后院的水管子底下把手脸洗了,水凉得激骨头。
      人跟货不一样。货认地址,人认人。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想了一想,又拔开,在底下添了三行。
      得抓着我。心里不能躲。你信我,你就轻。
      老赵在门口站着,看他写完,问的是往后你是不是谁都要带。
      陆时没答,把册子合上了。
      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屋里那股账本的味道混着烟味,散不出去。
      老赵要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永宁那小子出事那晚,你要是早一个月会这一下。
      陆时接的是早一个月也没用,那会儿我不会。
      老赵没再说话,把门带上了。
      门带上的那一下,屋里就剩他一个人了。他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三盆红水那里,停了停。
      陆时在里屋躺下,耳朵里还在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把没上油的锁。
      躺着躺着,他把这三回落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沉的,轻的,带不走的。
      三回落,三条道道,全让老赵那两只手试出来了。老赵今年五十七,落完三回,回家路上给老伴打电话,说的是加班,晚点回。
      这一晚上试的是带人。试的代价,是三盆红水。
      他把枕头垫高,让血别往嗓子那边流,睁着眼躺到窗外发灰。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孙的媳妇把鸡食拌好了搁在笼子边上,进屋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说了句早点睡,把门帘放下了。
      册子就搁在枕头边上,翻开着,那几行字让灯照着。他看一眼,闭一回眼,耳朵里的嗡声就在闭眼的那一下涌上来,涌上来又退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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