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6、三根手指 车间里的灯

　　车间里的灯全开着，急停按钮让人按下去了，两根辊子咬着不动，护罩那块铁皮耷拉着，边缘卷了口。
　　陆时把那只手套塞进兜里，从人堆边上挤了过去。
　　被夹住的人靠在机架边上，半边身子是斜的，右手托在胸前，指缝里的血顺着掌缘往下走，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人疼得说不成话，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一层压一层地冒。
　　有人喊拆护罩，有人喊拿撬杠，七嘴八舌，谁也不敢先上手。
　　陆时挤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手卡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操作台，问了一句，这机器能不能点动倒转。
　　看机器的师傅愣了一下，说能，就是不敢动，怕越转咬得越深。
　　陆时说点动，倒转，一格一格来，不许连着，把手搭在按钮上，听他的口令。
　　机器响了一声，辊子往回让了一丝，那人喊了一声疼。
　　再一声，再让一丝，喊声短了。
　　第三声上，那只手出来了。
　　血跟着涌。陆时扯过旁边的干净棉布把那只手整个裹住，托着，让人半躺下去，把伤手抬高过心口。底下有人递来一卷纱布，一圈一圈缠，缠完看了一眼机器底下，两节断指躺在油泥里。
　　地上那摊血让人拿锯末盖了，盖锯末的是个老师傅，动作很熟，一看盖过许多回。这种熟，是伤心盖出来的。
　　手套这回派上了用场。陆时把断指从油泥里拾出来，拿干净布包了两层，装进一个塑料袋。又让工友去小卖部买冰的矿泉水，瓶子搁在袋子边上，不许挨着袋子，隔着布降温。
　　救护车从镇上来，调度说车在县城，最快的也要四十多分钟。
　　这四十多分钟里陆时一直蹲在伤者旁边，换了两回棉布，跟人说话，让人别睡。
　　伤者疼得狠了，话就说得难听，骂机器，骂班，骂自己手贱。陆时都应着，一句不驳。这种时候，让他说出来比什么都强。伤者二十一岁，叫小柯，永宁招来的夜班工，进厂头一年，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
　　车到了，担架抬上车，陆时跟着上，断指的袋子抱在自己怀里。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机器还停着，护罩那块铁皮歪在一边，灯还全开着，亮堂堂的，照着一地锯末。
　　到县医院一个多钟头，路上的坑一趟一趟颠。他一路上没说话，就让那个袋子贴着自己胸口，车颠一下，他提一下，像捧着一碗满的水。
　　急诊、拍片、清创，断指再植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亮起来，映在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一个红点。小柯进手术室前喊了一声疼，喊完就安静了，人让麻药带走了。
　　工头从城里赶来，下了高速一路跑进走廊，衣裳扣子扣错了一颗，跑得直喘。陆时把工头拉到长椅上坐下，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几点出的，怎么退出来的，断指怎么保的，里头现在做到哪一步，大夫说的预期是什么。
　　工头听完，在长椅上坐了许久，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才问了一句，保险呢。
　　陆时说保单办了，三份都办了，缴费的日子也交了，生效要等下个月。
　　工头掰着指头一算，还差九天。
　　走廊里静了许久。自动售货机的灯嗡嗡地响，对面躺着个输液的老人，家属在长椅上打盹。工头骂了一句娘，说的是你怎么不早一个月办。
　　陆时答的是我办晚了。
　　这句他说得很平。平得工头没再骂下去，把烟从兜里摸出来，看看墙上禁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谁也没看谁。走廊尽头有人拖着输液架慢慢走，轮子在地上一格一格地响。
　　天亮的时候手术室开门，大夫出来，摘了口罩说的是指头保住三根，接上两根，小指那节毁得厉害，接不上。接上的两根里头，有一根往后能不能打弯，要看这三个月长成什么样。
　　小柯他爹是中午到的，从老家倒了四趟车。老人进病房看见儿子那只裹成拳头的手，站在床尾，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时把医疗费垫付的事说了，把往后的复查说了，把厂里排班的照顾说了，又把九天那个数说了。老人听完，冲着他作了个揖。他伸手去扶，没扶起来，老人的腰一直弯着，弯了好一阵才直起来。
　　病房里的小柯睡着，那只裹着的手搁在被子上，像一只没握拢的拳。窗台上搁着工友送来的橘子，黄澄澄的，摆了一排。
　　从病房出来，人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把那只手套掏出来。
　　手套洗过了，腕口磨出的毛边还在，掌心那块油渍怎么洗都洗不净，颜色深一块。他把手套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装回兜里。
　　回城搭的是工头的车。车上了高速，他闭上眼，把这四十多分钟从头过了一遍。
　　论快，他到得比谁都快。落进永宁的时候，救护车还在镇外的路上，车灯都没进村。
　　可他站在灯底下，跟满车间的师傅一样，只会喊一句倒车。
　　那只手卡在辊子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就在旁边，够得着，抓得住，就是带不走。棉布是他裹的，血是他托的，可人不是他带出来的。
　　车过服务区，他睁开眼，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心里那本册子翻到空着的一页，落了一行字。
　　人跟货不一样。这一步，得试出来。
　　这一行字他没落在纸上。落在纸上的东西都摆着给人看，这一行先搁在心里，等试成了，再落纸不迟。
　　回到门面天已经全黑了。孙迎出来问的是小柯怎么样。
　　陆时说的是保住三根，人在县医院，厂里盯着。
　　孙哦了一声，去打烊。卷帘门落槽，哐的一声。他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把那只手套又掏出来，搁在册子边上。
　　两只东西并排搁着，一只手套，一本册子。
　　盯着看了一阵，把手套收了，翻开册子空着的那页，笔捏在手里，一个字没落，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