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5、面上的人 备这三样东

　　备这三样东西用了两天。
　　一样是一张协议，只有一页，写得比别处都简单，写的是干什么活、干多久、一天多少、出了事找谁。
　　字是他自己抄的，抄了三份，每一份都用正楷写得很大，大到一个老花眼的人也能看清。
　　一样是保险。三份意外险，被保人那一栏填的是三个人的名字，缴费人是公司，生效的日子从下个月起。三张保单按人分好，一人一张，夹进纸袋。
　　一样是牌子。牌子上印着公司的名，底下一行空着，是留给名字的。牌子出来以后，他拿笔一一把姓名和电话号码填上去，写的是各人那个点的号码。
　　东西备齐，他往回走了一趟。
　　第一站是北边。
　　老周坐在屋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一把豆角。看见人来，把豆角搁在腿上，起身进屋倒水。屋里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窗台上晒着两双鞋。
　　坐下来陆时先把协议念了一遍，一句一句念。念到出了事那一句，老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一句他解释了两遍，说的是手伤了、腿折了、住院了，钱从哪儿出，谁来出，出院以后单据交给谁。老周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问的是这份协议要交给谁。
　　答的是不用交给谁，一份留在这儿，一份带回去。
　　老周这才伸手去按手印。按之前他在裤子上把手心擦了两遍，怕印泥印不实。按完他把纸举起来看，看那个红印子，看了一会儿才放下。
　　临走老周送到门口，站在门框底下又问了一句，这个钱是不是每个月都有人交。答的是公司交，交到年底，明年再续。
　　牌子他给老周钉在了门框内侧，钉的时候老周搬着凳子扶着，钉完两个人退到门外看了两眼。老周说，钉在这儿好，进屋出门都看得见。
　　第二站是西边。
　　姓张的这位把协议从头看到尾，看到一半进屋摸出一副眼镜。她问的是那一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问这一条能不能改，改成按她这边的活来排。
　　答的是这一条不能改，写死了才管用。她想了想，说行，那就按纸上写的来。
　　手印按得干脆，按完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对好，对齐了折起来，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上头压着一把剪刀。
　　牌子她没让钉在门框上，说要收在抽屉里，谁来问就拿给谁看。
　　临走她又问了一件事，问的是家里的地会不会跟这份用工扯上。答的是不扯，一份是地，一份是活，两张纸两码事。她这才把铁盒子扣上。
　　第三站是江宁。
　　老刘的身份证压在老家媳妇那儿，照片发过来，字看不太清。陆时让他又拍了一张，拍的时候把身份证平放在桌上，让光从窗户那边过来。
　　老刘一个字不会写，教了半天只会画一个圈。按手印之前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完问了一句，这个手印按下去，是不是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这里干活。
　　答的是等于承认在这里干活，也等于出了事有人管。
　　老刘听完没说话，把手指按了下去，按得很重，红印子透过纸背都能看见。
　　陆时在屋里坐了坐。屋子是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货，靠墙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开了裂的账本。老刘说自己在这屋里住了一年多，夜里冷，最冷的那几天抱着暖水袋睡。
　　三站跑完天黑了。他在江宁住了一夜，旅馆的灯是黄的，被子上有一股潮味。
　　夜里他又出门跑了一趟，落点在江宁东头一个仓库后头，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他把这三个名字在册子上排了一页，写的是姓名、身份证号、协议签的日子、保单号，一项一项填满。
　　填完这一页他在前头加了一行，写的是三个点的联系人，一个点一个。这三个人在纸上算是进来了，可能不能接得住外地的活，还得看往后的日子。
　　回到门面他把名录那一页复印了三份。复印件跟保单一起寄出去，一个点一份。
　　寄的时候他在电话里说了两句，说的是这一页贴在屋里，谁来问就给他看这一页，编号就是报上去的那一串。
　　这一轮他没有打回去。
　　周昊报的那些材料还在往上走，他手里那把刀还压在最底下。可他数了数手里的东西，线上的活没断，身边的人没散，纸上的名字多了三个。
　　三个名字写在纸上，这家公司第一次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陈砚那天下午打来电话，问的是三个点的事办完没有。答的是办完了。她问了一句钱从哪儿出，答的是公司账上，一年三份。她在那头说了一句，这笔钱不该省。
　　夜里电话来了。
　　是永宁那边打来的，说话的人声音发抖，说的是夜班出事，一个人被机器夹住了手。
　　问了一句人在哪儿。答的是还卡在机器上，人醒着，救护车从镇上过来要四十多分钟。
　　挂了电话他走到门口。
　　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永宁的车间门口。落点偏了半米，肩膀撞在车间的门框上，撞得生疼，耳朵里嗡了很长时间。
　　车间里的灯全开着，白得刺眼，那台机器旁边围着人，机器没停，响得厉害。
　　他走进去，走到机器边上。
　　机器上上下下都还动着，几个人围在一侧，扳手在手里传。被夹住的那个人靠着机架坐着，脸上一层汗，一只手托着另一只，咬着牙不出声。
　　有人拿手电照着那只手，另一头有人喊慢点。
　　站在灯底下他才想到一件事。他能一个人来，一步就到，可他带不走一个人。救护车要走的这四十多分钟，他替不了任何人走。
　　从前他以为这一身本事能补掉很多事。账单上的窟窿，纸上的空格，客户的急件，一样一样都补过。今天这一格补不了。
　　地上落着一只手套，是那个人的，翻着掌，里头朝上。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手套上全是机油，攥一下，指缝里就往外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