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4、临时 云枢那边先

　　云枢那边先来了信儿。
　　说的是复核有了结论，按点的名字进了名录，但不是正式供应商，是临时。临时的后面缀着三个月，三个月里再补一样东西，补上了转正，补不上就还按原来的走。
　　纸当天下午到的。正式的那一份没写这么多，字排得很松，留白比字多。陆时看完把纸放在桌上，压了一枚铜章在上头。
　　铜章压上去的时候纸角翘了一下，拿手按平了。这枚章是公司成立那天刻的，章面上只有公司的名，没有人的名。
　　同一批纸里还有一件事，比这一张更让人意外。
　　那份把两次停线并成一栏的事故统计，被退了回去，要重报。退的理由写在附页上，写的是两笔停线的时间对不上，其中一笔不在影响范围内。
　　退它的人不是按点，是审计自己看出来的。
　　这一条陆时没往上添一个字。
　　退回的那一份也没有去问是谁看出来的。纸上有编号，编号能查到人，把编号抄了下来，抄完就放在那里。
　　周昊没倒，重报了一份。新报的那一份没见过，只听说里头把那一栏改了，改得规规矩矩，改完照旧递上去。
　　知道这个信儿的时候，陆时正在装车。心里没有不痛快，也没有痛快。想的是那份新报的材料里，大概也有一份跟车辆、人员、安全差不多的账，也得有人一条一条去核。
　　太阳底下最后一箱货推进车斗，箱角磕在车斗边上，磕掉一小块漆。
　　回到屋里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
　　头一件是三号线。线没停过一天，从复核开始到现在，那边的单一天没断。
　　第二件是陈砚。回避单签了，签完之后不必再签第二份，采购的活照做，跟按点之间的往来也不用再单写说明。
　　第三件是老赵。那个没有名字的电话打来过一回，之后再没打过。老赵的名字已经不在纸面上，谁要问，问的是公司。
　　第四件比前三件难看。跑出去的五家里头，三家留下来了，两家停了。
　　留下来的三家还记得，一家人去了问了一句复核的事，另外两家什么也没问。停的那两家也没有动静，备注栏里那两个等字还在。
　　第五件是那一格。刘成写的那份证明交上去了，缺的页补上了，页脚也有了一个日子。
　　五件事写完，纸的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四个字，都还在。
　　这四个字没让别人看，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把纸夹回册子里。
　　横线画完停了停笔。
　　纸面上空出来的地方比原来少了很多。刚开张那会儿，一整页纸能写上七八行，行与行之间还留着大段空白。现在这一页快满了。
　　老曹当天下午打了个电话来，问的是名分下来没有。答的是下来了，是临时。老曹在那头说临时也是名分，有名字就能往报价单上写，写上去客户才认。
　　老曹还说了一句，这一家能从那份材料里走出来，已经算快的了。
　　老曹最后说，往后别再出岔子，出了岔子这个临时说撤就撤。
　　下午把名录那一页复印了三份。
　　复印件不是给客户的，也不是给云枢的。给的是三个外地点，一个点一份，让他们贴在自己那间屋子的墙上。
　　电话里说了几句，说的是从这一页起，收货的人对不上就不签这个规矩照旧，另外加了一条，单子上写着按点的编号，谁问就报这个号。
　　编号是名录上给的，一串数字，前面两位是年份，后面是序号。这一串数字念了两遍，念得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
　　傍晚装第四趟车的时候孙在旁边点货。陆时把编号念了一遍给孙听。
　　孙手里的笔停了。
　　停了一下才接着点，点完把单子夹上夹子，问了一句，这个号往后是不是就跟着我们走了。
　　答的是跟着走，走到下一次复核再换。
　　孙又问，那两家停了的，还等不等。答的是等，等他们自己回来，去催就不值钱了。
　　孙点点头，去把最后两箱搬上车。上车的时候箱子放得比平时正，正正地贴着车壁。
　　那天夜里跑了两趟。头一趟近，第二趟远，落点在城北一处工地围墙外头，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鞋底沾了半脚泥。
　　回来把鞋在门外的台阶上磕了两下，磕下来的土在台阶边上堆成一小撮。
　　夜里陆时把那张写着临时的纸看过一遍又一遍。要看的是那个词，临时。这个词从前在别处见过，见过它写在别人的材料上，写在那些被人捏在手里、随时能拿掉的东西上。
　　这一回自己手里也拿到了一个临时。
　　躺下的时候闭上眼，想到的是那串数字，念到一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带这张纸上楼。三号线在云枢二号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那扇门来过几回。这一回楼下的登记簿上，那一栏填的是单位，不是从前那两个字。
　　走到走廊尽头，门口有人站着。
　　陈砚站在门边，手里也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封口上粘着一条白条，白条上有编号，有日期，有她的签名。
　　看见陆时上来，陈砚把手里的纸袋抬了抬，让那条白条露出来。
　　陈砚说，她那边也下来了，是重报一份东西，报的是三号线这一年的供方复核情况，谁经手、谁签字、哪家进来、哪家出去，一样一样写清。
　　答的是这一张是名录，临时的。
　　陈砚说，公告那一栏早上就看见了，编号排在一堆名字中间，按点两个字挨着末尾。
　　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料车过去，车轮压过地面的瓷砖，响了一路，一直响到拐角那头。
　　谁也没有马上说话。手里那张纸的边缘被攥出了几道折，抹平了一次，抹不平的那一道拿手指压着。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往门里走。
　　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灯，有打印机的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砚让了半步，让陆时先进。
　　门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走廊的墙上，一道长，一道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