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3、车的来历 最后一栏轮

　　最后一栏轮到车。
　　函上写得很细，要的是三辆车的来历，一辆一辆写：哪一年买的、从谁手里买的、过没过户、保险在哪一家、保单号多少、年检哪一天到期、平时谁在开。
　　这一栏最难写。
　　头一辆是厢货，买的。买的时候图省事，没过户，行驶证上的名字还是原来那个厂老板的。那老板去了外地，电话换了号，联系不上，车就这么开了一年多。
　　第二辆是面包车，租的。租车行一年一续，行驶证压在车行的抽屉里，保险是车行统一买的，手上只有一张承租单。
　　承租单上有一条，车不能转租。他把这一条念了两遍，念完在规程上加了一行，租来的车一律不接跨城的单。
　　第三辆挂在前哨那个点的户上。前哨原本是别人开的点，接手以后车一直没迁出来，年年验车走那边的账，票也是那边开的。
　　三本证摊在桌上，没有一本写的是他的名字。
　　头一辆的来历写得最费劲。没过户这三个字，写在纸上跟没写一样，什么都证明不了。当年那张手写的收条翻出来，纸已经发黄，落款只有一个姓，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手印。
　　这一年多里保险是年年买的，买的时候用的是那个老板的身份证号，保单寄到门面，纸角上印着别人的名字。孙每回拿保单都要问一句，这一张上写的是谁。
　　第二辆好办。租车行的老板肯开一份承租证明，写的是一年一续，车况正常，承租期间由按点使用。去了一趟，老板翻了翻台账，当场就写了，写完还加盖了车行的章。
　　第三辆麻烦。前哨那边的老账手上没有，得去问。他找到当年管那个点的人，人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对方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旧账，账上记着那辆车的入户日子和每年的验车钱。
　　这些全抄了下来，抄完对着三本证一栏一栏核了一遍，一个字不敢错。
　　里程的事他不怕。
　　册子上三年的回执都在，每一单的边上有日子，有路程。他把这些按月份归成一张表，写了两个晚上。表上最后一行是三辆车的总里程。
　　算里程的办法笨。每一单走的是哪条路他记得，路有多长他也记得，跑一趟记一个数，一天一天加。
　　加到最后，三辆车一年跑多少路，心里有个数，跟里程表上的数对一对，差不了多少。
　　写这张表的时候他把每一处能对的地方都对了一遍。哪一天跑的哪一趟，走的哪条路，落点在哪，回来是空车还是带货，一样一样往下排。
　　排到后半夜，他拿手在纸上顺着那几列数字划了一遍，划完把台灯往纸上挪近了些。
　　材料交上去以后，那一栏被留下了。
　　留下的第二天下午，云枢那边传过来一句话，说有人在材料里夹了一页附加说明，说按点三辆车跑不出这个量，怀疑报的是虚的。
　　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装车。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往上找人。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三年的册子搬到了那栋楼底下。
　　那一摞册子有厚有薄，最早的那一本封皮已经磨白了。他把册子放在窗口的台面上，说明来意。窗口的人让他等，等来的是一个做审计的，四十来岁，手里拿着刚才那一摞。
　　审计的人先要的是那三本行驶证和三个保险单，要的是原件。第二天他又跑了一趟，把原件的复印件补齐，缺的那一份承租单他去车行重新开了一张。
　　核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出了结果。三辆车的里程加在一起，跟按点报出去的单量咬得死死的，一分不差。报了几年的数，一笔没虚。
　　结果出来的时候没人大声说什么。窗口的人把册子一摞一摞还给他，还的时候抻了抻封皮，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
　　审计的人说了一句话，说他们查过不少家，能跟自己对上的不多。这一句话他记住了。
　　这句话他抄进了册子，抄在车辆那一页的页脚，字比别处小。
　　没有人告诉他那份附加说明是谁夹进去的。他也没有问。
　　交完材料往回走，楼门口有人站着等他。
　　周昊站在台阶下头，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看见他出来没有让路，也没有先开口。
　　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站了一会儿。
　　周昊说的是，你那份东西写得比我那份实。
　　答的是，我手里只有这些。
　　周昊点点头，像是把这一句记下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半条路，让的时候眼睛没看着人，看的是自己鞋尖前头那一小块地。
　　没有多留，从旁边过去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昊还站在原处，低头翻自己手里那个文件袋，翻得很慢。
　　回去的路上他想的是那一句。
　　从前他被人说过快，被人说过准，被人说过便宜，没人说过他写得实。写这个字跟他隔着一层。
　　他手里的东西都是散的，一张回执，一张收条，一本册子，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当成一样正经的东西看过。
　　现在有人看了，看完说了一个实字。说这个字的人还是周昊。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路，放进门面也没有放下来。孙问他材料办完没有，答的是办完了。孙又问办得顺不顺，答的是顺。
　　前一夜他跑了一趟，落点在城西一段没修完的路边上，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扶着一台压路机才站住。
　　那天夜里他没跑单。坐着把三辆车的手续一样一样抄进规程，抄完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往后买车一律过户，车必须落在公司名下。
　　这一行写得很短，写完他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躺下闭上眼，他想起刚进城那年，两条腿送一趟货，回到住处脱鞋，袜子底下磨出两个泡。那时候他连一辆车都没有，现在有三辆，一辆都不是他的。
　　三辆车停在院子里，白天各跑各的，夜里并排靠着。他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看完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