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8、一夜一趟 入冬头一场

　　入冬头一场寒潮下来的那夜，电话在柜台上响。
　　这天冷得邪乎，白天的风就带着哨音，门面里的煤炉压得低低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霜花从四个角往当心长。
　　接电话的是孙，听了两句，把话筒捂住，喊的是陆时，西边张大姐家的。
　　陆时接过电话。那头是她男人，声音抖得不成句，说的是人倒在灶屋里了，嘴歪了，右手抬不起来，话含在嘴里说不清，卫生院的大夫看了，说是堵了。
　　陆时问的是卫生院做不了吗。
　　那头说做不了，得去县医院，救护车从县里过来最快一个钟头，外头路面上结着冰，车都不敢快开。
　　电话那头有风声，她男人是在院子里打的，风把话吹得断断续续，可该说的一样没落。
　　陆时问的是卫生院门口什么样子。
　　那头说绿漆的大门，门口一根电线杆，杆子上钉着卫生院的白牌子，牌子的角上裂了一道。
　　那个村陆时去过。协议是他送去的，村口的桥他走过，桥头那棵歪脖子树他记得。陆时跟孙说了一声，出门，落。
　　落点是村桥的桥心。从桥心到卫生院那条街，陆时跑过去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桥板上有霜，踩上去打滑。路边人家的狗叫了一路，叫到村东头又静下去。
　　跑得急，震落的霜掉在肩膀上，凉，却不觉得。
　　屋里灯亮着，人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左手抓着衣襟，嘴歪向一边，含混地说着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清，可手一直在抓，抓着不撒手。她男人蹲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他进来，猛地站起来。
　　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火不大，架子上烤着两块布。墙根摞着今年的玉米，金黄的，码得整整齐齐。谁家都一样，日子再难，屋里的东西都归置得利利索索。
　　值班大夫在量血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的是家属，赶紧联系县医院，这病拖不得，越早越好。
　　陆时蹲下去，跟竹床上那位平着说话，说的是大嫂，抓着我的胳膊，闭上眼，心里就想着我这儿，别的什么都不想。
　　边上的男人说话了，你听他的，让你抓你就抓，这是按点的人。
　　那只左手伸过来，攥住他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袖子掐进来。
　　陆时托住她的后颈，说了声落。
　　落下去那一瞬，耳朵里嗡了一声，很短。县医院急诊楼侧面的车棚底下，黑着，只有远处的玻璃门透出一片光，光里有人影在动。
　　陆时喊了两声，一个推着车的护士转过拐角，看见地上的两个人，车一撂跑过来喊人。
　　担架车出来，大夫围着看，量血压，翻眼皮，喊的是溶栓，推走，快。
　　竹床上那位被推走的时候，那只左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是护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
　　那只手松开以后，袖子上留下几道褶，褶子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散。
　　扶着车棚的铁柱子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晚饭就没吃。车棚顶上的雪化了，水顺着铁皮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吐完鼻血下来，糊在衣裳前襟上。护士回来看见了，以为他陪人陪急了，拉他去分诊台量血压，低压高得护士皱眉，让他坐着，一坐坐了半宿。
　　分诊台边上坐着个抱孩子的媳妇，孩子睡着了，她不敢动，胳膊悬了半宿。他看着，想起小柯他爹那两只在衣裳上擦来擦去的手。天下当家人的手，都闲不住。
　　那个男人全程闭着眼，落地以后两条腿是软的，坐在车棚底下的地上，缓过来头一件事是给家里老人打电话，说的是人到了县医院，到了，放心，你们不用来。
　　后半夜大夫出来，说的是赶上了。发病到进急诊，没超过半个钟头，窗口赶上了，堵住的那半边，往后能回来大半。
　　走廊里，那男人给他鞠了一躬，直起来说的是兄弟，你那车，真快。
　　这句他答得不假。快是真的，快到什么地步，只有他跟车棚底下那两只手知道。
　　陆时说的是嗯，车快。
　　大夫填病历的时候问了一句，家属，发病到进门多长时间。
　　问话的时候，那男人含糊地说了个数，个把钟头。
　　陆时站在边上，没纠正。
　　天亮他坐头班长途回去的，车上人少，暖气足。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环卫的洒水车正在路上作业，水洒在霜上，一条路黑亮黑亮的。他把衣裳前襟上的血渍看了看，干透了，硬硬的一块，颜色深得发黑。车窗上蒙着雾，他抬手抹开一块，看外面白霜盖着的田。
　　回到门面，孙迎出来，看见他衣裳，问的是出什么事了。
　　陆时说的是西边张大姐病了，送去县医院，人没事了。
　　孙追问的是怎么送的。
　　这一问孙自己也觉得多余，问了就后悔了，低下头接着擦柜台。
　　答的是车。
　　孙哦了一声，去前头开卷帘门了，开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卷帘门抬起来的那一下，冷风灌进来，把夜里那股血腥味冲散了大半。孙把炉子捅开，添了两块煤，火苗噼啪响起来，屋里慢慢有了活气。
　　陆时在册子上把这单记了。事由那一栏，笔停了停，写的是西边急事，人已送达，车送。
　　写完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回玻璃板底下。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东西越来越多，名录的复印件，规程的抄件，还有那张有名有姓的牌子照片。这一本册子，往后是他留给这家公司的东西。
　　车送。
　　电话是下午来的，县医院的回访，问病人恢复情况，又问了一句那天是怎么送的院。他答的是顺路的车。那头记了，说了声谢谢，挂了。
　　话筒搁回去，人在柜台后头站着。
　　院里的煤炉让风压得半死不活，他蹲下去捅了捅，火苗窜上来，脸上有了些热度。
　　册子上那三行规矩还在。得抓着我，心里不能躲，你信我你就轻。
　　底下他今早又添了一行，字写得很小。
　　一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