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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维佳·扎丝特 自此,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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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特庄园有一个不能提起的名字:弗吉尼亚·文特。
画像长廊的旧全家福里有她的影子,却被画师用颜料添上了大片花草。
玫瑰遮住了她的眉眼,藤蔓缠住了她的嘴。
文特家不愿意让后来的人看清楚她究竟长什么样。
画框下面,她的名字也被刻刀刮掉。
——“弗吉尼亚·文特,十九岁”。
没有人主动提起她。
若有人问起,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她已经离开文特家族了。”
至于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所有人守口如瓶,假装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
从很早很早开始,弗吉尼亚·文特就设想着逃跑。
第一次升起逃离庄园的冲动时,她才十四岁。
那时,她已经开始每天按密集的时间表、梳妆、上课。
每天换三四套造型,早餐、下午茶、晚餐分别有详细的衣装要求。
礼仪课老师不停告诉她:坐姿应该是什么样,走路应该是什么样,说话应该是什么样。
她要向每一个不认识的先生、夫人摆出完全一致的完美微笑。
开始有人把:“小姐以后会嫁给一个很优秀的人”当作随口的夸赞。
于是她开始留意,哪扇窗户能够翻出去、哪条走廊晚上没有人经过、马厩里哪匹马最安静;从后门出去以后,哪条路可以避开其他府邸或庄园……
她一遍遍规划着庄园内的出逃路线。一遍遍计算手里的财物足够在外面支撑多久,一遍遍设想脱离文特家族后的生活。
可文特庄园外面、那个不熟悉的世界带来太多顾虑。
她不知道带多少钱,能够在外面活多久。
如果找不到工作呢?如果被抢呢?如果生病呢?如果被父亲派人抓回来呢?
每一次,她都会把计划重新修改。她盘算过无数次更安全的路线、那些珠宝便携又能快速高价出手。
于是,计划一施再拖。
于是十四岁变成十五岁。
十五岁变成十六岁、十七岁……
转眼间,婚期将至。
她还幻想着亲情和体谅能救她于水火。于是她找到了奶奶,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她说她害怕,说她不想嫁出去。
奶奶怜惜地擦去弗吉尼亚眼角的泪。
“别哭了,你可是是我们文特家族的小姐,怎么能和平民一样胡闹?不能失了礼数……”
然后,奶奶把自己的人生娓娓道来。
家族课程、茶会、舞会、家族安排的婚姻……
与自己目前的人生别无二致。
然后就是婚后体面却无爱的生活。
纷繁复杂贵妇责任填满了每一天每一秒:社交、管理仆人、决定晚宴上每个盘子的颜色……
这些毫无意义的工作,占满了本该精彩的生活。
奶奶的人生,就此变成家族画廊上华美的标本。
弗吉尼亚越听越揪心。
她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她的人生,应该去创造更有价值的东西,而非用于维护华贵却无用的贵族生活,更不要为那些所谓“要干大事”的贵族男人处理他们不屑在意的活计。
听着听着,身体仿佛慢慢陷进了沼泽,泥浆逐渐灌满气管和食道,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老太太语重心长的话说完,弗吉尼亚的心狠很一颤,继而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一辈子”。
她的内心终于清明。
她怕的原来不是“活不下去”,是那昏昏沉沉、喘不过气的“一辈子”。
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不知道,这是祖孙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
弗吉尼亚不再去想如果每天只吃黑面包和一点肉干,她身上的钱能够撑多久了:她不再拿“准备不充分”当借口。
她决定马上就逃。
如果逃跑失败、被族人抓住,那她就去死。
如果慌不择路地跑进山林,遇上了暴徒和匪帮,那她就去死。
如果在外头找到不经济来源,生活不下去,那她就去死。
总之,怎样的死都好过在“丈夫”那栋囚笼般的宅子里过一辈子。
接受了“死亡”作为最终退路后,弗吉尼亚开始无所顾忌。
她收集起所有找得到的金银细软,又从卧房壁炉旁、地毯底下、松动的地砖下,取出一沓压了许久的文章手稿。
时间很紧,甚至来不及清理猎屋里的痕迹。
月黑风高,庄园沉入睡眠。
期待着联姻婚礼的文特家族、借宿的宾客、守夜的骑士,都没能听到马厩角落里那匹不起眼的老马的嘶叫。
没又人注意到,一个佣人打扮的女孩背着包袱、骑上马。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文特庄园,然后就着月光,进了黢黑的树林……
————
第三天清晨,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来到圣尼奥区的贫民窟。
兜兜转转,找到街巷间藏着的一家书店。
那时,书屋的牌匾上还有清晰的刻字:子夜。
弗吉尼亚拴好马,经直走进门。那时的书店里有几张简陋的桌子,还有堆得满满当当的稿纸,还没藏进地下室。
她走到一个编辑桌前,递出一沓发黄受潮的稿纸。
编辑才看了几行,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文风。
这是弗吉尼亚·文特,那个不要稿费、拒绝署名,喜欢写理想主义幻想故事的贵族小姐。
弗吉尼亚的确曾偷偷向《子夜》寄去无数稿件。
书社兼收并济,她曾经理想主义的幻想童话被刊登在杂志上。
而有些初稿,她真正想写的东西,被压在房间地砖下,已经积了一小沓。
“为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别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一个人的姓氏,可以决定他一辈子能站在哪里?”
“为什么有人拥有土地,有人却连吃饱饭都困难?”
……
可曾经,在重重顾虑下,她把锋利的句子划掉。
改成感慨、忧伤、幻想:那些贵族诗人惯用的、软绵绵的漂亮话。
编辑一脸诧异抬头,原来那个乌托邦主义浪漫诗人居然也能如此大逆不道。
“这次我需要稿费,也请求著上我的真名。”弗吉尼亚疲倦的面容上,翠绿的眼睛熠熠生辉。
“当然。”编辑终于笑了,“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
那之后,《子夜》刊登了一篇又一篇署名“泽尔·文特”的文章。
她写得越来越锋利,越来越不像一个贵族小姐。
上层社会的人说她疯了,“她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和阶级”、“文特家怎么会养出这种东西?”。
那时,艾斯拜尔王国的高塔早已出现裂缝。
底层地基开始动播,塔顶亦有琉璃瓦掉落。弗吉尼亚·文特不是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
背弃塔顶的人们自发形成了一个传统——把家族赐予的名字,作为反身回刺的第一刀。
民间开始讨论“弗吉尼亚·文特”这个名字。
——“她像个疯子。”
——“她把贵族骂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被官府抓到。也算是个奇迹。”
一年后,这个名字也消失了。
弗吉尼亚骑着马去到一个对王都积怨已久的城市。
接着,又是另一座。
《子夜》的名声悄悄地传遍了王国。
自此,王都再无弗吉尼亚·文特的消息。
后来,《子夜》书社多了一个叫维佳·扎丝特的编辑。
再后来,骑士团的通缉名单里里多了一个政治罪犯。
罪名长长一串:传播不利于王室的思想、参与非法组织、涉嫌组织不利于王室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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