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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第九章画室

      画室在足立区与葛饰区交界处的一条旧巷尽头,紧挨着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铁轨早已锈蚀,枕木之间的野草长到了膝盖高,在午后的热风里懒洋洋地摇晃。画室是一栋独立的木造平房,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满了瓦松。墙面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板,像是被扒了皮之后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锦户龙介站在巷口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味道。

      旧木头、松节油、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臭味混在一起,从画室的方向飘过来,钻进鼻腔里,像是某种迟到了三十五年的气味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味道让他想起大学时代画室里用过的油画颜料,但又不一样——那些颜料里没有死人的味道。

      日比野圭走在前面,风衣下摆在无风的正午里沉默地垂着。三花猫不见了,从下车起就不知钻进了哪片草丛。日比野没有等它。

      画室的门是一扇旧式的木框纱门,纱网已经破了几个洞,铁钉生锈。门没有锁,日比野伸手一推就开了。铰链发出极长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锦户跟着走进去。

      画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大约有二十叠,天花板很高,裸露的木梁上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日光灯。阳光从南面一排高窗照进来,窗玻璃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浑浊的暖黄色,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清晰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微小生物。

      画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架,上面放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锦户走过去。画布很大,大约有一米宽、八十厘米高,用深色的木框绷着。画面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颗极亮的星,星光被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像是一道划痕。画的右下角,有人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字,字迹和锦户在城户家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完美是一个谎言。”

      九条圭一的画。三十五年前,他死在这幅画前。

      “画没有画完。”锦户说。他凑近看,画面左上角有一片区域,底层的褐色颜料隐约可见,但上面没有覆盖任何颜色。九条圭一在画完那颗星和那行字之后,还没来得及完成剩下的部分,就死了。

      或者——被人杀了。

      日比野走到画架旁边。画架脚下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渗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年代久远但依然清晰。那是九条圭一倒下的地方。锦户看着那块污渍,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压了下来——三十五年前的死亡,三十五年的秘密,三十五年的“败笔”,都凝固在这个空间里。

      “安东在哪里?”锦户环顾四周。

      画室的北墙摆着一排木架,上面堆满了画布、颜料管、调色板和画笔。东墙有一扇木门,通向里面一个更小的房间,门半掩着。西墙则挂满了画——大大小小十几幅,从巴掌大的速写到一人高的巨幅,全部是未完成的。每一幅画上都有一颗星,星的位置各不相同,但全部用同一种手法画成——深蓝色的夜空中,星光被拉成一道弧线。

      “这些都是安东的。”日比野走到西墙前,看着那些画,“他在模仿九条圭一的风格。或者说——他在完成九条圭一未竟的作品。”

      锦户凑近看。那些画的右下角都有字,但字体不一样。有的是“完美是一个谎言”,有的是“败笔才是真相”,还有一幅上面只写了一个词——“悔”。

      “他在练习。”锦户说。

      “对。”日比野从墙上取下一幅最小的画,翻到背面。背面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字:“昭和六十三年,第一课。失败。”

      昭和六十三年是九条圭一死后第三年。安东已经在练习了。他在练习什么?练习九条圭一的画法?还是练习如何制造一场完美的犯罪?

      “日比野前辈。”锦户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有些空,“安东不在这里。”

      日比野没有回答。他走向东墙那扇半掩的木门。锦户跟在他身后。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大约只有六叠,没有窗户,光线很暗。日比野摸索着找到开关,一盏裸露的灯泡亮了起来,发出刺眼的黄光。

      这个房间和外面的画室完全不同。

      墙上没有画,地上没有颜料。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满了文件、照片、剪报,用透明胶带和红色棉线连接成一张复杂的网络。锦户走近看,那些文件——全部是警方内部的案卷复印件,每一份都盖着警视厅的印章。照片上的人脸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张他认出来了——高梨诚,宫部幸太郎,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眼熟的死者。

      “这是安东的指挥中心。”日比野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网络,“他在这里策划了所有的案子。”

      锦户沿着红线追踪。网络的最中心是一张照片——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黑板前,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九条圭一。从九条圭一延伸出七条红线,分别连接着七个死者的照片。然后从每个死者的照片再延伸出更多的线,连接着案发现场的照片、法医报告、询问笔录。

      而在所有红线的终点——网络的最下方——有一张照片。

      锦户的照片。

      他的证件照,从人事档案里翻拍的,下面写着一行字:“第八个。待定。”

      “待定。”锦户念出声。

      “安东还没有决定。”日比野说,“他给了你一个位置,但还没有决定把你放在哪里。是成为他的第八个‘学生’,还是成为他的终结者。”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笔记,笔迹潦草而急促,和名单上那行“第八个:锦户龙介”是同一个人写的。日比野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锦户。”他把笔记递过来,“你看这个。”

      锦户接过笔记。第一页上写着:

      “第八课。对象:锦户龙介。特征:理性,敏锐,注重细节。弱點:过于相信逻辑,相信‘完美犯罪’必定存在破绽。引导方式:让他看到足够多的‘败笔’,让他相信‘败笔’是规律。然后在最后的案子里,创造一个没有败笔的犯罪。他会崩溃。”

      锦户的呼吸变得急促。安东在分析他。从一开始,安东就在分析他,像分析之前的七个“学生”一样。安东知道他的性格,知道他的思维方式,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崩溃。

      “然后呢?”锦户翻到下一页。

      “在他崩溃之后,他会做出选择。要么承认‘完美犯罪’存在,成为我的继承者。要么否认一切,成为我的终结者。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完美的收尾。”

      锦户把笔记放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安东把一切都设计好了。他的入职,他的搭档,他接触到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败笔”——全部是安东课程的一部分。安东在“教”他,像三十五年前在推理教室里教那些孩子一样。安东在教他什么是“完美犯罪”,然后等着看他崩溃。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安东不在这里。”

      “不在。”日比野站在桌前,目光扫过那张网络,“但他刚刚来过。灯泡是热的。”

      锦户伸手摸了一下灯泡。烫的。安东在他们来之前不久还在这里。他布置好了这一切,然后离开了。

      “他知道我们会来。”锦户说,“他故意把拼图碎片留给宫部理惠,故意让我们追踪到这里。他让我们看到他的‘指挥中心’,看到他对我的分析。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会来,我知道你们会发现什么,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日比野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压在文件下面的照片。照片上是这间画室的外景,拍摄角度是从巷口望进来。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日比野说,“安东在这里拍了这张照片。然后他去了宫部理惠家。”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八个案子,现在开始。”

      锦户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第八个案子已经开始了。安东宣布了游戏的开始,然后消失在暗处。而他们——他和日比野——已经身处游戏之中。

      “日比野前辈。”锦户忽然问,“如果安东设计了一个没有‘败笔’的案子,我们怎么找?”

      日比野把照片放回桌上。他转过身,看着锦户。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引线此刻烧得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已经烧了三十五年,还能再烧三十五年。

      “没有‘败笔’的案子,”日比野说,“本身就是最大的‘败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

      “安东教了三十五年,”日比野说,“他教每一个‘学生’怎么犯罪,怎么留下‘败笔’。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教别人?如果他真的能制造完美犯罪,为什么不自亲动手?”

      锦户愣住。

      “因为他做不到。”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它,“安东教了三十五年,但他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实施过一次‘完美犯罪’。他只是在‘教’。为什么?”

      锦户想了想。

      “因为他害怕。”他说,“他怕自己做不好。”

      “对。”日比野点头,“安东是一个理论家,不是一个实践者。他能设计出完美的方案,但他不敢自己动手。所以他找别人来‘实践’。每一次实践失败,他都会说——‘是学生太笨,不是我的方案不好。’”

      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但第八个案子不一样。”日比野说,“第八个案子是他自己设计的,也是他自己要实施的。他等了这个案子三十五年。他选了你,选了我,选了这间画室作为舞台。他设计了一个‘没有败笔’的犯罪。”

      “但他会犯错的。”锦户说,“你说过,安东的‘败笔’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对。”日比野从桌前拿起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最后一课:老师必须死在学生面前。”

      锦户读了两遍。最后一课。老师必须死在学生面前。

      “安东要自杀。”锦户说。

      “不。”日比野摇头,“安东要制造一个‘完美犯罪’——一个看起来像自杀的谋杀。或者看起来像谋杀的——不,我明白了。”

      他忽然走到桌前,把那张网络最下方的锦户照片拿起来。照片下面压着另一张纸,锦户刚才没有注意到。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图——一个圆圈,里面写着“第八个案子”。圆圈外面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锦户龙介”,另一个指向“安东和臣”。

      “第八个案子有两个目标。”日比野说,“安东要完成他的‘完美犯罪’,同时要让你崩溃。他的方案是——他杀死自己,但把现场布置成你杀了他。”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他让你成为凶手。”日比野把那张纸举起来,“第八个案子是安东的终结,也是你的开始。他会死在这间画室里,而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你。你会被捕,被审判,被定罪。你将失去一切。”

      日比野把纸放下,看着锦户。

      “这就是安东对你的‘最后一课’。他要用自己的死,把你变成他的‘作品’。一个完美的杀人犯。”

      锦户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安东要自杀,但要把罪名嫁祸给他。密室,不在场证明,动机——安东会设计好一切,让警方认为锦户就是凶手。而锦户甚至无法辩解,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是真实的——他的调令是安东签发的,他的入职是安东安排的,他和安东之间的联系比他和日比野之间的还深。

      “他为什么选中我?”锦户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能看穿‘败笔’。”日比野说,“安东需要一个能理解他作品的人来‘继承’他的遗产。他选了你。但你也可能成为他的终结者。所以他在你身上下了最大的赌注——要么你成为他,要么你毁灭他。”

      日比野走到锦户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他比锦户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存在感压过了房间里所有的阴影。

      “锦户。”他说,“安东在等你犯错。他在等你做出选择。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递给锦户。琥珀色的糖果在灯泡的光线中变得透明,像是一颗被凝固的星星。

      “——安东的‘败笔’就是他选了‘你’。”日比野说,“一个能看穿‘败笔’的人,怎么会看不到安东的‘败笔’?”

      锦户接过棒棒糖。糖纸在他手心里被汗浸湿,黏黏的。他低头看着那颗糖果,琥珀色的,透明的,里面没有气泡,没有杂质。

      “安东的‘败笔’是什么?”他问。

      日比野转身走向画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描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他杀了九条圭一。”日比野说,“三十五年前,在这间画室里。九条圭一不是自然死亡。安东杀了他。那是他的第一次,也是他唯一一次亲自动手。而九条圭一死前——”

      他顿了顿。

      “——在那幅画里藏了安东的名字。”

      锦户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那颗星,心宿二,天蝎座α,Antares,安东。九条圭一在画里藏了凶手的名字。而安东在完成那幅画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颗星,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的罪行被刻在了受害者的遗作上。

      这就是安东的“败笔”。他无法销毁那幅画,因为那是他所有“教学”的起点。他把那幅画挂在画室里,挂了三十五年,每天看着它,每天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星光划开。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那幅画——九条圭一的那幅——”

      日比野已经走出了画室。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被走廊的木板反射得有些模糊。

      “还在那里。安东挂了它三十五年,不舍得销毁,也不舍得完成。那是他的‘原点’。”

      锦户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深蓝色的夜空,被拉成弧线的星光,以及右下角那行字——“完美是一个谎言”。他忽然明白了那行字的真正含义。九条圭一在死前写下了这句话,不是写给安东看的,是写给所有后来者看的。完美是一个谎言。而安东,三十五年来一直在证明这句话。

      锦户转身走出画室。日比野站在门外的巷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三花猫不知从哪片草丛里钻出来,蹲在他脚边。远处的货运铁路在热浪中扭曲,像是一条通往地平线的细线。

      “走吧。”日比野说,“安东会再来的。他还没有完成那幅画。”

      “那幅画?”

      “第八个案子。”日比野说,“安东会回来完成它。而我们要在他完成之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村濑。他读完后,把屏幕转向锦户。

      “九条圭一的画,底色里有安东的指纹。三十五年前的指纹,渗进了颜料里。村濑刚才确认的。”

      锦户看着那行字。安东的指纹。在九条圭一的画里。安东在九条圭一死后,一定触碰过那幅画。他试图销毁证据,但指纹渗进了颜料,留在了画布上。

      “所以安东的‘败笔’,”锦户说,“就是那幅画本身。”

      日比野点头。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

      “回办公室。”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安东在准备第八个案子,我们也需要准备。”

      锦户钻进车里。出租车启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画室。破旧的木造平房在午后的光线中沉默地蹲着,像一只闭着眼的兽。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继续发生。

      但锦户知道。安东会回来的。他会回到那间画室里,完成他最后的作品。而那幅画上,会被添上第九颗星——第八个案子,安东自己的星。

      锦户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握在手里。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东京的楼群在远处升起,像是一堵巨大的、永远无法翻越的墙。而他——锦户龙介——已经身处墙内。安东在墙的另一边等他。

      但这一次,他知道安东的“败笔”在哪里了。九条圭一的画。那颗星。安东的名字。三十五年的证据,依然在那间画室的墙上。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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