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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遗物

      回东京的路上,锦户龙介没有说话。

      出租车在首都高速上行驶,两侧的楼群在午后的光线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日比野圭靠在座位上闭着眼,但那根棒棒糖一直没有拆开,他的手指在糖纸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三花猫蜷在他风衣口袋里,偶尔露出半截尾巴。

      锦户在脑中反复回放着城户静江的话——“安东要收尾了。第八个案子,就是他自己。”还有日比野的那句——“你的调令是安东签发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自己的电子调令存档。签发栏里确实有一个签名,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他现在仔细看,那个签名是“安东和臣”四个字,笔迹流畅而有力,像是一个习惯在上面签字的人。日期是他入职前两周。

      他调令的签发人,是一个二十五年前辞职的人。

      这意味着安东即使在辞职后,依然对警视厅保持着某种影响力。或者说,有人替他维持着这种影响力。一个人辞职二十五年,还能签发人事调令——要么他一直在暗中操控,要么警视厅内部有他的人。

      日比野的办公室到了。

      锦户跟着日比野爬上七楼,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办公室的门没有锁,日比野推开门,那只三花猫从口袋里跳下来,无声地走向角落里的猫食盆。日比野走到办公桌前,把桌上一摞文件推到地上,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把钥匙。

      那钥匙很小,铜质,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像是几十年没见光了。

      “城户良一在资料室发现了这个东西,”日比野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蹲下来,摸索书架底部的某个机关,“但他没有动它。他把位置记在了案卷里,然后用零号案卷做了标记。”

      书架底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日比野抽出一块与书架同色的木板,露出里面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箱。保险箱比城户家的那个大一些,大约有书包大小,表面已经锈迹斑斑。日比野把钥匙插进去,转动两圈,保险箱门弹开了。

      锦户凑过去看。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铁盒,长宽约二十厘米,高十厘米,像是旧式的文件盒。盒盖上刻着两个字:“安东”。字迹凹陷很深,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日比野把铁盒搬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盒盖没有锁,只是卡扣扣着。他打开卡扣,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全部是黑白的,边缘泛黄,有些已经卷曲。锦户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教室,十几个孩子坐在课桌前,黑板上写着“推理游戏”几个字。孩子们大约十岁左右,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每人面前放着一张卡片。

      锦户翻到照片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而稚嫩:

      “昭和五十八年,暑期推理教室。安东和臣老师。”

      下一张照片是同一个教室,但孩子们正在分组讨论,脸上的表情比上一张更加专注。背面上写着:“第三日。分组竞赛。胜者获得‘完美犯罪’挑战资格。”

      “完美犯罪挑战。”锦户重复了一遍。

      日比野拿起第三张照片。这张照片上,一个孩子站在黑板前,正在画一张复杂的图。黑板上画的是几个方块,方块之间用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入口”“出口”“密室”“证据”等字样。

      “这个孩子。”日比野指着照片上那个站在黑板前的男孩,“你看他的脸。”

      锦户凑近看。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短发,侧脸对着镜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早已知道答案的人在看着别人解题时的笑意。

      “安东和臣?”锦户问。

      “不。”日比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九条圭一”。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九条圭一。那个三十五年前死在自己画室里的画家。他也在那个推理教室里,是安东的学生。

      “安东教他们推理,”日比野说,“也教他们犯罪。这个暑期推理教室,是安东的实验场。他把一群孩子聚在一起,教他们怎么设计完美的犯罪,然后让他们互相破解。胜者获得‘完美犯罪挑战资格’——意思就是,胜者可以在现实中尝试一次。”

      锦户看着照片上那些孩子的脸。十几个孩子,每一个都可能是日后的罪犯。安东用了某种方法筛选他们,训练他们,然后在他们成年后,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他们提供“指导”。

      “九条圭一是第一个。”锦户说,“他成年后接受了挑战,实施了第一次‘完美犯罪’。但他失败了——他留下了‘败笔’。”

      “对。”日比野把照片放回铁盒,“九条圭一死后,安东从警视厅辞职了。但他没有停止。他把九条圭一的案子作为‘零号’,作为整个系列的起点。然后他开始寻找新的挑战者。”

      “高梨诚是第七个。”

      “对。”日比野又从铁盒底部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折叠的纸,比其他的照片更旧,纸面发黄发脆,像是随时会碎裂。他小心地展开,上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

      第一行:九条圭一。第二行:一个被划掉的名字。第三行:另一个被划掉的名字。第四行:继续被划掉。第五行:被划掉。第六行:被划掉。第七行——高梨诚。

      前六个名字全部被划掉了,只有高梨诚的名字还完整地写在那里。而在高梨诚的名字下面,有一行新写的字,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第八个:锦户龙介。”

      锦户盯着那行字。那行字在他的视野中放大,模糊,又重新清晰。他的名字。他的入职。他的调令。所有的一切,从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安东在名单上写下了他的名字,然后把他安排进了这个部门。

      “这份名单是城户良一写的。”日比野说,“前面六个名字是他根据案卷整理出来的,第七个是高梨诚。但第八个——”

      “是安东自己加上去的。”锦户说。

      日比野点头。

      “安东在城户良一死后,在名单上加了你的名字。然后签发了你的调令。”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铁盒,“他在邀请你。邀请你成为他的第八个挑战者。”

      锦户攥紧了拳头。安东邀请他进入这个部门,就像当年在推理教室里邀请那些孩子一样。安东在测试他,看他有没有资格成为“完美犯罪”的挑战者。而日比野——日比野是安东安排的另一枚棋子,负责观察和评估锦户。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他把铁盒盖上,扣好卡扣,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圈琥珀色的引线不再燃烧,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静的、近乎悲伤的光。

      “我是在你入职前一天知道的。”日比野说,“城户良一死前给我寄了一份零号案卷的副本。我看了,知道了安东的存在。然后第二天,你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本来可以拒绝你的调令。”日比野说,“我可以向上面申请换人。但我想看看,安东选中的‘第八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锦户看着他的搭档。几天来第一次,他意识到日比野圭也是一个被安东利用的人。日比野被安排在这个部门,被安排成为锦户的搭档,被安排成为安东计划的一部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直到城户良一死前寄来的那份案卷。

      “所以你在测试我。”锦户说,“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观察我。看我能不能看穿高梨的密室,看我能不能注意到那些‘败笔’。”

      “对。”日比野没有回避,“安东选的人,我必须确认他没有选错。”

      锦户想起日比野在出租车里说的话——“从这一刻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当时他以为日比野在说别人,但现在他明白了,日比野也在说他自己。

      “你现在确认了吗?”锦户问。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确认了。”他说,“你注意到了门把手上的划痕,你拼出了‘K’是城户良一的笔记本,你看到了宫部在柜门内侧留下的字。你是安东想要的那种人——一个能看穿‘败笔’的人。”

      他把棒棒糖扔进垃圾桶。

      “但安东不会给你时间准备。”日比野说,“第八个案子,就是他自己。他要在你准备好之前,完成他的‘收尾’。”

      日比野的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

      日比野接起电话,听了三秒钟,脸色变了。那是锦户第一次看到日比野的表情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他的眉梢微微扬起,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日比野问。对方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

      “怎么了?”锦户问。

      日比野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桌上拿起车钥匙。三花猫从角落里跑过来,跳上他的肩头。

      “宫部理惠的公寓,”日比野说,声音比锦户听过的任何时候都紧,“被人闯入。她被打了。现在在医院。”

      锦户感到一阵眩晕。

      “谁干的?”

      日比野已经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锦户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引线重新燃了起来,烧得很亮,像是要把整双眼睛都点着。

      “她自己说的。”日比野说,“闯进来的人,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他问她——‘拼图在哪里’。”

      锦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安东。安东去了宫部理惠的家。他问“拼图在哪里”——他知道拼图里藏着东西。但他不知道是哪些拼图,或者他不知道具体哪一块。

      “宫部理惠说了什么?”锦户问。

      日比野已经走出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的光。

      “她什么都没说。”日比野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但安东走的时候,在她的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日比野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但锦户能听到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清晰而冰冷。

      “一张拼图碎片。一片蓝天,中间有一朵极小的云。”

      锦户的心沉到了谷底。安东把宫部理惠那幅拼图中的一片拿走了。那片蓝天中的孤云——宫部幸太郎藏在拼图背面的信息,那片缺失的碎片,现在在安东手里。

      而安东拿走它,只有一个目的。

      他在宣告——游戏开始了。

      锦户跑出办公室,追着日比野的脚步冲进走廊。日光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涌上来。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日比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三花猫的尾巴尖在最后一个转角处一闪而过。

      锦户冲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日比野已经站在路边,出租车停在他面前,车门开着。

      “上车。”日比野说。

      锦户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金丝眼镜,深灰色的西装。老人正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出租车启动了,老人被甩在身后。锦户猛地回头,从后车窗看去——老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车流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街角的人群,像是一块拼图碎片被放进了错误的位置。

      “他就在那里。”锦户的声音有些发颤,“安东。他就在路边。”

      日比野没有回头。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日比野说,“他一直在那里。从始至终。”

      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午后阳光中闪着碎金。锦户看着日比野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日比野前辈。”他开口,“安东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去了宫部理惠家?他为什么留那张拼图碎片?”

      日比野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某个远方,越过楼群和桥梁,越过所有看得见的地平线。

      “因为他在邀请我们。”日比野说,“邀请我们去他的‘画室’。”

      “画室?”

      “九条圭一死去的画室。”日比野说,“安东把那里买下来了。三十五年前,那是他的教室。三十五年来,那里一直是他的‘画室’。所有的‘完美犯罪’,都是在那个画室里设计出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但手在碰到糖纸时停住了。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第八个案子,”日比野说,“就在那里。”

      出租车在高速上行驶,两侧的楼群在身后褪成灰色的剪影。锦户靠在座位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安东在等他们。从锦户入职的第一天起,安东就在等他们。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败笔”,所有的死者——都是安东铺设的红毯,通向那间三十五年前的画室。

      而那张拼图碎片上的孤云,正在画室里等着他们。

      锦户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第八个案子。安东和臣。九条圭一的画室。孤云拼图。他知道我们在来。”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某种正在成型的东西——一种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才会有的光。

      “日比野前辈。”他开口。

      “嗯?”

      “你说过,‘完美的犯罪不存在’。”锦户说,“但安东设计了三十五年的‘完美犯罪’。如果我们找不到他的‘败笔’——”

      日比野转过头来。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静静地看着锦户,琥珀色的引线已经烧到了最亮。

      “安东的‘败笔’,”日比野说,“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是什么?”

      日比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这一次他剥开了糖纸,但没有吃。他把糖举到阳光下,琥珀色的糖果在光线中变得透明,像是一颗被凝固的星星。

      “他选中了你。”日比野说,“而你——不是他的作品。”

      他把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是他的败笔。”

      出租车拐下高速,驶入一条锦户从未走过的街道。两侧的楼群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远处有一座灰色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街角,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像是在沉睡了三十五年的怪兽,终于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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