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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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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圈套
回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锦户龙介拉开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嗡嗡的低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三花猫从日比野肩头跳下来,径直走向角落的猫食盆,低头嗅了嗅,发现是空的,回头看了日比野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日比野没有理会猫。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铁盒重新打开,将那张名单和城户良一的笔记并排摆在桌面上。锦户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拆开的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果在灯光下像一颗凝固的眼珠。
“安东的计划分三步。”日比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第一步,杀死九条圭一。三十五年前完成了。第二步,用九条圭一的案子作为模板,策划七个‘败笔’犯罪,挑选七个学生进行‘教学’。最近完成了。”
他的手指停在名单上高梨诚的名字上。
“第三步。”锦户接上,“第八个案子。安东杀死自己,嫁祸给我。”
日比野点头。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圆圈,从上到下排列。最上面的圆圈里写了“九条圭一”,中间的圆圈里写了“七个学生”,最下面的圆圈里写了“第八案”。
“安东的整个计划是线性的。”日比野说,“从零号开始,到第八号结束。每一环扣着下一环。如果我们要阻止他,就要在中间某一环打断他。”
锦户看着那三个圆圈。九条圭一已经死了,七个学生中已经有七个死了——不对,高梨诚是第七个。七个案子,七个死者。那七个学生呢?安东教了七个学生,每一个学生都实施了犯罪,每一个学生都死了。安东在“教”完之后,把学生也杀掉了。
“七个学生。”锦户开口,“安东在每一个学生完成犯罪之后,把他们杀了。高梨诚是第七个。宫部幸太郎不在那七个学生里面——宫部是调查者,不是学生。安东杀宫部,是因为宫部在追查他。”
“对。”日比野在“七个学生”下面画了一条线,“七个学生,七个案子。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模式——安东选一个‘学生’,教他犯罪,让他留下‘败笔’,然后杀他。学生的死亡被伪装成自然原因或意外。而‘败笔’被留下来,成为系列的标记。”
锦户盯着那三个圆圈。安东的“教学”模式像一个闭环——选人,教人,杀人,留“败笔”。但第八个案子打破了闭环。第八个案子没有“学生”,因为安东自己就是实施者。也没有“败笔”,因为安东声称第八个案子会完美无缺。
“你说过,没有‘败笔’的案子本身就是最大的‘败笔’。”锦户说,“但安东设计第八个案子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他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日比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不,那是锦户手里的这根。他从锦户手中拿过棒棒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铺平在桌上。
“你看这张糖纸。”日比野说,“透明,薄膜,有折痕。如果我把它折成一个形状,再展开,折痕就会留在上面。安东策划了三十五年的‘败笔’系列,每一个案子都像一道折痕。三十五道折痕叠在一起——”
他把糖纸翻过来,对着灯光。
“——就成了一张地图。”
锦户看着那张糖纸。折痕在灯光下形成一种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线条交错,看不出形状。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日比野前辈。”他开口,“安东的七个案子,你全部都看过了?”
“全部。”
“七个案子里,有没有哪一个案子的‘败笔’和其他六个不一样?”
日比野把糖纸放下,看着锦户。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引线缓慢地燃烧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第六个。”日比野说,“第六个案子的‘败笔’和其他的都不一样。其他六个案子的‘败笔’都是物理证据——植物、纸片、指纹、划痕。但第六个案子的‘败笔’是一个行为。”
“什么行为?”
日比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案卷,翻开。案卷的封面写着“案卷·藤原”。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段手写的笔记——那是宫部幸太郎的字迹。
“第六个案子,死者叫藤原美咲,三十四岁,花艺师。”日比野说,“她是被扼杀的,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密室,同样的模式。但藤原美咲死前做了一件事——”
他翻到下一页。那一页上有一张照片,是现场拍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花,花瓣已经枯萎,但颜色还在。照片下面有一行宫部的笔记:
“死者死前将花瓶里的花全部换成了白色。她在用花说话。”
锦户凑近看那张照片。花瓶里插着白色的小花,细碎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像是某种菊科植物。
“白色菊花。”日比野说,“在日本的花语里,白色菊花是——‘真相’。”
锦户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藤原美咲在死前留下了信息。”他说,“她是花艺师,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日比野合上案卷,“藤原美咲是安东的第六个学生。她在实施犯罪之后,意识到安东要杀她。所以她在死前换了花瓶里的花——她在告诉后来的人,‘真相’在哪里。”
锦户看着那张照片。白色菊花,真相。藤原美咲在死前把真相藏在了花里。而安东——安东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当回事,因为他认为没有人会解读花语。
“藤原美咲的‘败笔’,”日比野说,“就是安东的‘败笔’。安东教了她怎么犯罪,但她反过来用安东教她的东西,留下了指向安东的线索。”
锦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到城户良一笔记的照片。城户良一在笔记里写过——“第七个案子是伪造的”。但如果第六个案子是真实的,第七个案子是伪造的,那安东在第六个和第七个之间——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如果第六个案子是真实的,第七个案子是伪造的,那安东在第六个案子之后,就已经暴露了。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制造第七个案子?”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看着它。
“因为第六个案子之后,”日比野说,“安东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藤原美咲留下的白色菊花。”日比野说,“安东没有在第一时间销毁那些花。他离开现场之后,花被警方收走了。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花已经在鉴识科的证物库里了。他没办法销毁。”
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所以他在第七个案子里做了一个补救。”日比野说,“第七个案子,他伪造了。他故意让第七个案子变成‘假的’——没有密室,没有植物,没有倒计时信。他想让警方认为第七个案子是系列的一部分,从而忽略第六个案子里那些白色菊花的异常。”
锦户明白了。安东用第七个假案掩盖第六个真案。他制造了一个看起来更“完美”的假案,来转移注意力。但宫部幸太郎识破了这个策略。宫部在笔记里写了——“第七个是假的。但第一个是真的。回到第一个。”
“宫部也发现了白色菊花。”锦户说,“他在笔记里写了‘回到第一个’,是因为他知道安东的‘原点’是高梨诚的案子。但第六个案子的白色菊花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对。”日比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地图册。他翻到足立区那一页,用手指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藤原美咲的花店在这里。”他说,“足立区千住。离安东的画室只有两公里。藤原美咲是安东的学生,她住在安东的画室附近。她在死前去了花店,把一束白色菊花带回了家。”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画室到藤原美咲的花店。
“如果藤原美咲在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日比野说,“那样东西很可能就在花店或者花店附近。”
锦户看着地图上那条线。两公里。安东的画室和藤原美咲的花店之间,只隔了两公里。藤原美咲是安东的第六个学生,她可能去过画室。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安东选择画室作为‘指挥中心’,是因为那是九条圭一死的地方。但藤原美咲的花店离画室那么近——她是故意的吗?”
日比野把地图合上。
“藤原美咲选择那个位置开花店,”他说,“可能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安东。她在安东附近开了花店,看着安东进出画室,看着他的学生来来去去。她在收集情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岩崎,帮我查一个地址。足立区千住,藤原美咲的花店。花店关门之后,谁接手了那个铺位?”
对方说了什么,日比野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我们去千住。”他挂断电话,转向锦户,“藤原美咲的花店现在是一家文具店。但岩崎说,那个铺位的二楼还保留着原来的格局——藤原美咲住在二楼。她死之后,二楼没有被清空。房东把东西都留在了那里。”
锦户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藤原美咲的遗物。如果她在死前留下了什么,那样东西很可能还在二楼的房间里。
“明天早上七点。”日比野说,“你回去休息。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锦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日比野前辈。”
“嗯?”
“安东今晚会不会去那间画室?”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深重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会。”他说,“但我们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安东比我们快一步。他会在我们到达之前离开。他需要我们看到他来过,但不需要我们看到他离开。”
“他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他在给我们时间。”日比野说,“安东需要我们在第八个案子发生之前,看到足够多的东西。他需要我你了解他的手法,了解他的动机,了解他的全部计划。因为他要你在完全理解他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锦户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什么选择?”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他看着锦户,目光平静而缓慢。
“选择成为他,”日比野说,“还是选择毁灭他。”
锦户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米色的墙壁上。他走出去,关上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门后传来日比野翻动文件的声音,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三花猫跳上桌子的轻微脚步声。锦户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和他入职第一天看到的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觉得这里只是一个杂乱的、被遗忘的角落。但现在他知道,这里是战场上最前线的掩体。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藤原美咲。第六个学生。花艺师。白色菊花——真相。花店在足立区千住。明天去查她的遗物。”
他锁上屏幕,转身走向楼梯。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从走廊尽头涌过来,追着他的脚后跟。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他和日比野会去千住。他们会找到藤原美咲留下的东西。那样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成为安东的“败笔”。
而安东的“败笔”,就是他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