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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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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花之遗言
千住的花店在一条旧商店街的尽头,夹在一家米店和一家旧理发店之间。米店的招牌褪成了灰白色,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早已不转,红蓝白三色的条纹蒙着厚厚的灰,像是被时间遗忘了。花店的招牌还在——一块木板上手写着“藤原花艺”,字迹清秀,边缘画了几朵极小的雏菊。木板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花语会说真话。”
锦户龙介站在店前,看着那行字。
“她从一开始就在留信息。”他说,“开店的时候就在留。”
日比野圭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看门锁。锁是老式的挂锁,锁扣上有一层新漆,和门板上其他部位的颜色不一样。有人换过锁。
“房东换的。”日比野站起来,“岩崎说铺位后来租给了文具店,但二楼没动。房东保留了钥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岩崎昨晚派人送来的。日比野把钥匙插进挂锁,转了两圈,锁弹开了。门推开时,一股干燥的花瓣味涌出来,混杂着旧纸和樟脑丸的气息。一楼已经被清空改造成了文具店的货架,但墙角还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段剪断的缎带,像是上一次生命留下的残骸。
锦户跟着日比野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有一道道指甲划过的痕迹,深浅不一。二楼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日比野推开门,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一间大约十叠的房间。
藤原美咲的住所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一个闹钟和一只白瓷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褐色茶渍。窗台上摆着一排干枯的花——全部是白色菊花,花瓣已经萎缩成半透明的纸片,但依然整齐地插在一只玻璃瓶里。
锦户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白菊。藤原美咲在死前换了花瓶里的花,用的就是这些白菊。而她在自己的住所里,留了一整排白菊。
“她在反复说同一件事。”锦户说,“真相。真相。真相。”
日比野走到床边,拿起枕头上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边角磨损,和城户良一描述的那个“K”笔记本的封面颜色一样。但这不是城户的——封面右下角用银色的笔写了一个极小的“F”。
“藤原。”日比野翻开笔记本。
锦户凑过去。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藤原美咲的花艺记录——各种花的进货日期、价格、客户订单。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笔迹变了。从工整的账目记录变成了潦草的、急促的私人笔记:
“今天他又来了。买了两支白色菊花。没有说给谁。我问他为什么买白菊,他说——‘葬礼用’。他在说谎。他的眼神在说别的事。”
“他每周三来。每次买不同的花。但每次都会买菊花。白色的。他在用花练习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在练习。”
“我查了他的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查了之后发现车主是一个叫安东和臣的人。住在足立区。前警视厅官员。我查了他的履历,他二十五年前辞职了。辞职之后一直在足立区。他的房子后面有一个画室。”
锦户的呼吸变慢了。藤原美咲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安东。她比宫部更早发现安东的存在。
日比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安东和臣站在花店门口的背影。照片是用手机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安东的轮廓——白色头发,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他买花的规律——每两周一次,每次都是不同种类,但永远有白色菊花。白色菊花的花语是‘真相’。他在告诉某个人什么。或者在警告某个人。”
再下一页。这一页上的笔迹变了,变得更潦草,更急促,有些字甚至难以辨认:
“我发现了一件事。他在教人。他在教别人怎么犯罪。他选的每一个‘学生’,都在他画室附近的区域活动。井上、中村、藤原——不对,我也姓藤原。我不是他的学生。我是他的观察者。我一直在看他。”
“他发现了。他来花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他知道我在看他。他知道我知道。”
“我不能再写了。他来了。我把这个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如果有人看到——请告诉警察,安东和臣杀了九条圭一。三十五年前。在画室里。我查到了。九条圭一死前寄了一封信给妻子。信被截了。但信的内容我找到了。九条圭一在信里写了凶手的名字。安东和臣。”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其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下一个是我。”
锦户盯着那行字。下一个是我。藤原美咲知道自己会死。她在死前把所有的信息都写在了这个笔记本里,放在了枕头下面,等着有人来发现。
“她为什么不逃?”锦户问。
日比野合上笔记本。
“因为她在赌。”日比野说,“她赌安东会来杀她,赌她留下的信息会被人看到。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证据。”
他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锦户看着窗台上那一排白菊,忽然觉得那些枯萎的花瓣在阳光中变得透明,像是一层层薄薄的纸片,每一片上都写着字。藤原美咲用花说了三十五年的“真相”,但没有人听见。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九条圭一写给妻子的信——被截了。谁截的?”
日比野把证物袋收进口袋。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商店街。午后的阳光照在旧商店街的瓦檐上,有人在米店门口搬米袋,有自行车从理发店门前骑过。
“安东当时是搜查一课的课长。”日比野说,“九条圭一死后,他负责调查。他有机会接触所有证据。那封信被截,只有一个可能——是安东自己截的。”
他转过身,看着锦户。
“藤原美咲在笔记本里写了,九条圭一在信里写了凶手的名字。安东截了信,销毁了。但他不知道九条圭一在画里也藏了同样的名字。那颗星——心宿二。安东。九条圭一留下了两个证据,一个被销毁了,一个留在了画布上。”
锦户看着窗台上那排白菊。白菊的花语是“真相”。藤原美咲在用花告诉后来的人,真相在哪里。真相在九条圭一的画里,在那颗星里,在安东的名字里。
“所以安东的‘败笔’,”锦户慢慢地说,“从一开始就是那幅画。他无法销毁那幅画,因为那是他所有‘教学’的起点。他把画挂在画室里,每天看着它。三十五年。他每天看着自己的罪行。”
“对。”日比野走到门口,“而那幅画——现在还在画室里。”
他推开门,准备下楼。锦户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窗台上的白菊,照亮了空荡荡的床铺,照亮了枕头被拿走之后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凹痕。那个凹痕的形状像是有人刚刚起身离开。
锦户忽然想到一件事。
“日比野前辈。”他快步追下楼,“藤原美咲的笔记本里写了安东的买花规律——每两周一次。她观察了安东很久。她可能不止记录了买花的事。”
日比野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她还记录了什么?”
锦户站在楼梯上,阳光从二楼的窗户照下来,在他背后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拼接——藤原美咲在花店里观察安东,记录了他的规律。安东每两周来一次,每次买不同的花,但永远有白色菊花。安东在“练习”。
“安东在练习什么?”锦户问。
日比野转过身,看着锦户。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引线烧得很稳。
“他在练习杀人。”日比野说,“每两周一次。不同的花,代表不同的人。他在花店里练习选择目标。白色菊花——‘真相’。他每次买白菊,都在提醒自己,他杀的人是为了掩盖真相。”
锦户走下最后几级楼梯。他站在日比野面前,距离很近,能看到日比野眼角细密的纹路和嘴角微微绷紧的弧度。
“藤原美咲说安东每两周来一次。”锦户说,“如果她从开店就在观察安东,那她至少记录了几年,甚至更久。那些记录——笔记本里只写了一部分。其余的在哪里?”
日比野没有回答。他推开花店的门,阳光涌进来。商店街上行人稀少,远处有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卖烤红薯,炭火的烟在空气中缓慢地升起。
“其余的,”日比野终于开口,“可能被安东拿走了。或者——被藤原美咲藏在了别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等了很久,对方才接。
“岩崎。”日比野说,“再帮我查一件事。藤原美咲有一个妹妹,住在埼玉县。查她的地址。”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藤原美咲在笔记本里没有写妹妹的事。”锦户说。
“对。”日比野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但花店二楼的房东说,藤原美咲死前一个月,有一个年轻女人来过花店。她们在二楼待了一个下午。那个女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纸箱。”
他拉开车门。
“藤原美咲知道自己会死。她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妹妹。”日比野钻进车里,“就像宫部把拼图留给了妹妹一样。”
锦户跟着钻进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到商店街尽头站着一个人影。白色头发,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老人站在烤红薯摊旁边,正低头看着摊上的红薯。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锦户猛地转头想指给日比野看,但出租车已经启动。他从后车窗看去,那个位置已经空了。烤红薯的老人还在,但安东不见了。只有炭火的烟在阳光中缓慢上升,像是一缕被遗忘的线。
“他看到我们了。”锦户说。
日比野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他知道。”日比野说,“他知道我们会找到藤原美咲的笔记本。他知道我们会去查她的妹妹。他在让我们走完最后一步。”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我们找到所有证据。”日比野睁开眼,看着车顶,“他在等我们集齐所有的‘败笔’。然后他会完成第八个案子。”
锦户握紧了拳头。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荒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远处,足立区的灰色楼群在天际线上沉默地排列着,像是等待入场的观众。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
“嗯?”
“藤原美咲的妹妹——如果她手里的东西和宫部理惠的拼图一样,藏着最后的线索——”
“对。”日比野接过话,“那是安东最后的‘败笔’。他会让我们找到它。然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剥开糖纸,但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会做最后一件事。”日比野把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他会把那幅画完成。”
锦户看着日比野的侧脸。出租车驶下高速,驶入埼玉县的街道。两侧的楼房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宽。远处有一栋公寓楼,阳台上晾着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鼓动,像是一面面投降的旗。
而锦户知道,他们正在接近终点。安东的终点。第八个案子。那间画室。那幅画。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
“藤原美咲的妹妹。埼玉县。花店观察记录。安东每两周一次。白菊。最后的‘败笔’。画室。那幅画。”
他锁上屏幕,看向窗外。天空很蓝,蓝得像九条圭一画里的夜空。而那颗星——心宿二——在白天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藏在蓝天的某处,藏在所有颜色的最深处,等着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