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妹 ...

  •   第十二章妹妹

      埼玉县川口市,芝园团地。

      这片住宅区建于昭和五十年代,五层楼的建筑群整齐地排列成“コ”字形,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疲倦的光。每栋楼的入口处都挂着褪色的避难标识和贴着“禁止张贴广告”的告示,但墙上还是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涂鸦。锦户龙介下车时,看到一个老人正蹲在花坛边拔草,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某种日课。

      藤原奈绪住在三号楼四层。日比野圭按了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内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短发,眼睛和藤原美咲很像,但更圆一些,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袖口有颜料污渍,和宫部理惠一样。锦户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指节发红。

      “藤原奈绪女士?”日比野出示证件,“关于你姐姐的事——”

      “进来吧。”她没有查验证件,侧身让出门口。动作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

      公寓不大,但比宫部理惠的住处更空。客厅里只有一张矮桌、一台旧电视和几个坐垫。墙上没有挂画,但角落里堆着几摞画布,有完成的也有未完成的,全部面朝墙壁。锦户瞥见其中一幅画布的背面写着“姐姐的房间”。

      藤原奈绪在矮桌前坐下,没有倒茶。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创可贴下的指节微微泛白。

      “姐姐死之前,”她开口,声音比锦户预想的平静,“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奈绪,我把东西放在你这里了。如果我不在了,会有人来找你。’”

      “什么东西?”日比野问。

      藤原奈绪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摞画布前,把最上面几幅搬开,露出底下一个小纸箱。她把纸箱搬到矮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复印的案卷、手写的笔记、照片、剪报,还有几个U盘。

      “姐姐观察了那个人七年。”藤原奈绪说,“她每两周记录一次,拍了照片,复印了车牌号,查了他的背景。她说那个人在教别人犯罪,然后把学生一个一个杀掉。”

      锦户翻开最上面的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表格,藤原美咲的字迹清秀而规整,每一行记录着日期、安东来花店买的花的种类、数量,以及一句简短的备注:

      “平成二十五年四月十二日。白菊两支,黄色小苍兰一支。备注:他说‘葬礼用’。眼神向右下方。说谎。”

      “平成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白菊三支,红色康乃馨一支。备注:他说‘送朋友’。手指在柜台下摩挲。紧张。”

      “平成二十五年五月十日。白菊两支,白色洋桔梗一束。备注:他说‘感谢’。没有说感谢谁。嘴角有笑意。”

      锦户快速翻看下去。七年的记录,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藤原美咲在花店里观察了安东七年,记录了他每一次买花的规律。白菊是恒定的,每次都有。其他的花每次不同。备注栏里记录着安东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眼神方向、手指动作、嘴角弧度。

      “她在用花艺师的眼睛看他。”锦户说,“她知道他在说谎。”

      日比野从纸箱底部抽出另一个文件夹。封面写着“九条圭一”。里面是藤原美咲收集的关于九条圭一死亡案的所有公开资料——当时的新闻报道、警方的公开报告、九条圭一的作品年表、画展宣传册。最上面是一张九条圭一的照片,年轻的男人,短发,站在画架前,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照片背面有一行藤原美咲写的字:

      “九条圭一死前给妻子寄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我找到了。在一本旧杂志的采访里。九条圭一的妻子在采访中说——‘我丈夫死前写信给我,说有人要杀他。他写了凶手的名字。但信被截了。’”

      锦户翻到下一页。那是那本旧杂志的复印件,采访是昭和六十年做的,九条圭一的遗孀在采访中说:

      “那天晚上,圭一出门前跟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一个叫安东的人。他是警视厅的。他手里有我的东西。’我当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来他死了。我写信给警视厅,但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

      锦户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去找一个叫安东的人”。九条圭一在死前告诉妻子凶手的名字。但安东当时是搜查一课的课长,他负责调查九条圭一的案子。他把所有的信都截了。

      “九条圭一的妻子后来怎么样了?”锦户问。

      藤原奈绪摇头:“不知道。姐姐查了很久,只查到她在九条死后三年搬走了,去向不明。”

      日比野把文件夹合上,看着藤原奈绪。

      “你姐姐有没有提过画室的事?”

      藤原奈绪点头。她从纸箱里拿出一个U盘。

      “姐姐说这里面有她拍的照片和视频。她去那个画室附近蹲过点。白天假装路过,晚上从对面的楼顶用长焦镜头拍。”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她不敢靠太近。那个人——很警觉。有一次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就从画室窗户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后脊梁发凉。”

      锦户把U盘接过来。日比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百张照片和十几段视频。日比野点开最早的一段视频,时间戳显示是七年前。

      画面很暗,是夜间拍摄的,噪点严重。镜头对着画室的外墙,画室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的轮廓,在画架前移动。那个轮廓很小,但动作清晰——他用画笔蘸颜料,在画布上涂抹,然后退后一步,歪头看,再上前修改。反复了好几次。

      “安东在练习。”日比野说,“每天晚上都在练习。练习画星星。”

      锦户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安东在画室里画星星,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对应一个“学生”,一个案子,一个死者。他在用画笔练习杀人。

      日比野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照片,拍摄日期最近的只有两个月前。照片拍的是画室的窗户,从对面楼顶拍的。画室里亮着灯,安东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但这一次画架上不只是那幅九条圭一的画,旁边还多了一个东西。

      锦户凑近看。那个东西是一张A4纸大小的图纸,贴在画架旁边的墙上。图纸上画着复杂的线条和箭头,像是一张流程图。照片的分辨率不够高,看不清图上的字,但锦户辨认出了图的结构——几个方块,用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在设计第八个案子。”日比野说,“他画了一张流程图。第八个案子的流程图。”

      藤原奈绪从纸箱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姐姐最后写的东西。”她说,“她死前一周给我的。她说——‘这个笔记本里写了所有的答案。但如果那个人来找你,不要给他。给警察。’”

      日比野接过笔记本,解开橡皮筋。里面的字迹比花店记录更加潦草,有些页面被水渍洇湿,墨迹洇开。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第八个案子。安东要杀死自己。他选择了一个新人——锦户龙介。那个新人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安东的计划:让锦户成为凶手。让所有人相信锦户杀了安东。然后锦户会被捕,被审判,被定罪。安东在死后成为‘受害者’,而他的‘完美犯罪’系列以第八个案子收尾。所有‘败笔’都被解释,所有‘败笔’都被归入锦户的‘失败’。”

      锦户的心跳变得很慢。藤原美咲在死前就知道了安东的第八个案子。她甚至在死前就知道锦户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我的?”锦户问。

      日比野翻到下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复印的人事调令——锦户的调令,签发人栏写着“安东和臣”。

      “她查了人事档案。”日比野说,“安东签发你的调令之后,藤原美咲查到了。她认识一个在警视厅总务课工作的人,帮她复印了这份调令。”

      锦户看着那张调令的复印件。他的入职,他的命运,被安东写在纸上,被藤原美咲复印下来,夹在这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里。他是一枚棋子,在被移动之前就已经被看穿了。

      日比野继续翻。笔记本的后面几页,是藤原美咲对安东作案手法的分析。她用花艺师的视角拆解了每一个案子——每一个案子里都有“花”,有的在花盆里,有的在花店里,有的在受害者的名字里。

      “藤原美咲的视角和宫部幸太郎不一样。”日比野说,“宫部从会计角度查案,藤原从花的角度查案。宫部发现了‘K’——城户良一的笔记本。藤原发现了‘花’——安东买花的规律。”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死前不久刚写的:

      “安东每两周买一次白菊。七年。他买了三百六十四支白菊。每一支代表一个被他杀死的人。但第九个案子——第八个案子——他不会再买白菊了。因为他要杀的是自己。”

      锦户盯着那行字。三百六十四支白菊。七年。安东用花作为计时器,每两周一次,记录他的罪行。每一支白菊都代表一个人。但在第八个案子之后,他不会再买白菊了。因为没有人会给他买。

      “藤原奈绪女士。”日比野合上笔记本,“你姐姐留下的这些东西,我们需要带走。”

      藤原奈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团地楼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姐姐死的那天,”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她站在一个很大的画室里,面前有一幅画。画上全是星星。她对我说——‘奈绪,那颗最亮的星,是凶手。’”

      她转过身来,看着锦户。

      “姐姐说——‘那颗星在画室里挂了三十五年。没有人看到它。因为所有人都只看到画,看不到星。’”

      锦户攥紧了拳头。藤原美咲留下的信息在脑中翻涌——白菊、星星、九条圭一、安东、画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画室里的那幅画。那颗最亮的星。安东的名字。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安东会去画室。今晚。”

      日比野把笔记本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们还有时间。”他说,“天黑之前赶到画室。”

      他走向门口,三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无声地跟在他脚边。锦户跟着往门口走,但走到玄关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藤原奈绪。她还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描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藤原女士。”锦户开口,“你姐姐留下的这些东西——她有没有说过,她打算怎么用?”

      藤原奈绪摇了摇头。

      “姐姐说——她不需要用。她只需要留下。”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她说,真相会自己找到需要它的人。”

      锦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楼梯间斑驳的墙壁。日比野已经走到了楼下,三花猫的尾巴尖在楼梯拐角处一闪而过。

      锦户快步跟上去。走到楼下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芝园团地的广场上,一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白色头发,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正在喂鸽子。鸽子围在他脚边,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扑腾。

      老人抬起头,看着锦户。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锦户看清了他的脸。安东和臣。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们终于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面包袋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团地出口。鸽子扑腾着翅膀追了几步,然后散开了。安东的背影消失在楼群之间,白色头发在灰色的建筑中像是一个移动的光点。

      锦户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日比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锦户身旁,风衣下摆在无风的傍晚里沉默地垂着。

      “他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锦户说。

      “对。”日比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没有吃,“他在确认我们拿到了所有的‘败笔’。现在——”

      他看向足立区的方向。傍晚的天空开始泛出暗蓝色,第一颗星隐约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线上。那颗星很亮,在天幕上闪烁。

      “——他会去画室。完成第八个案子。”

      锦户看着那颗星。天蝎座α,心宿二,Antares。安东的名字。此刻它正挂在东方的天空上,像是三十五年前九条圭一画布上的那颗星终于升到了天上,等着被看到。

      “走吧。”日比野拉开车门,“天黑之前到画室。”

      锦户钻进车里。出租车启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芝园团地。安东已经不见了,长椅上空空的,只有几只鸽子还在地上啄食。暮色正在降临,楼群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空中越来越模糊。

      锦户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

      “藤原美咲的记录。三百六十四支白菊。八年观察。安东每两周一次。画室。九条圭一。那颗星。第八个案子。安东要杀死自己,嫁祸给我。”

      他锁上屏幕,看向窗外。东京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铺展开去,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倒计时。

      而倒计时——正在走向终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