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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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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千叶
千叶县市川市,江户川沿岸的一栋旧公寓。
锦户龙介站在公寓楼下时,注意到墙角的苔藓已经爬到了二楼的高度。这栋楼至少有四十年了,外墙的米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锦户拍了一下手,灯管闪了十几下才勉强亮起来,发出一种将死未死的惨白光芒。
宫部理惠住在三楼最里面。日比野圭走在前面,三花猫蹲在他肩头,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楼道里发出幽幽的光。锦户注意到日比野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观察。楼道里的灭火器箱、信箱上的投递口、楼梯扶手上的划痕、三楼拐角处那盆已经枯死的万年青。
“日比野前辈。”锦户压低声音,“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来过。”日比野说,“宫部死前把东西留给了妹妹。凶手知道吗?”
锦户心头一紧。如果凶手知道宫部理惠手里有东西,她可能也有危险。
日比野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棕色的,眼角有细纹,眼眶微微发红。
“宫部理惠女士?”日比野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我是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日比野。关于你哥哥的事——”
门开大了些。宫部理惠比锦户想象中年轻,大约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有颜料污渍。她的手指上沾着墨迹,指节粗大,像是长期做手工的人。锦户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结着薄薄的血痂。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不意外,“哥哥说会有人来。进来吧。”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一半被改成了工作区——一张大木桌上铺满了拼图碎片,旁边放着一把镊子和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台灯。墙上挂着几幅完成的拼图作品,锦户辨认出其中一幅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另一幅是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但颜色全部被替换成了冷色调的灰蓝和墨绿。
“我是做拼图修复的。”宫部理惠注意到锦户的目光,解释了一句,“把旧拼图重新拼合,缺失的部分用相似的材料补上。哥哥说这工作很适合我——修补残缺的东西。”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封口处用红色的封蜡固定,封蜡上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哥哥死前三天给我的。”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来找我的人。我问交给谁,他说——‘那个吃棒棒糖的’。”
日比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没到眼睛。
“他还说了什么?”
宫部理惠摇了摇头。她伸手去拿信封,手指触到封蜡时停住了。
“哥哥死的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做了个梦。梦见他站在一个很黑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盆花。他对我说‘理惠,这些花都有名字。但有一个名字,是多余的’。”
锦户和日比野对视了一眼。
“多余的名字?”日比野问。
“我在梦里问他是什么意思。”宫部理惠说,“他说——‘七个案子里,有一个不是真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公寓里只剩下台灯的光。锦户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七个案子,有一个不是真的。宫部幸太郎在死前发现了什么——七个“败笔”中有一个是伪造的。那个伪造的案子,可能就是宫部想要告诉他们的答案。
日比野伸手拿起信封,小心地撕开封蜡。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纸张,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几张打印的照片。最上面是一张纸,只写了一行字:
“K不是一个人。”
锦户凑近看。日比野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七个圆圈排列成一个环形,每个圆圈代表一个案子,圆圈之间用箭头连接。但在第六个圆圈和第七个圆圈之间,有一个断开的箭头,箭头的中间画了一个叉。
“第六个和第七个之间。”锦户说,“连接断了。”
“因为第七个案子,”日比野翻到第三页,“是假的。”
第三页上写满了宫部的分析。锦户快速读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第七个案子,城户良一,心脏骤停。没有密室,没有植物,没有倒计时信。我认为是伪造的。凶手故意制造了一个‘没有败笔的案子’,想让警方以为连环杀手在进化——在变得完美。但事实恰恰相反。城户良一不是被谋杀的。他的死亡是自然原因,但凶手利用了他的死亡,把它编进了‘败笔’系列,作为整个系列的收尾。”
“为什么?”锦户问。
日比野翻到第四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因为凶手需要一个‘完美的终点’。当所有案子都有败笔时,唯一没有败笔的案子就会成为最明显的线索。凶手想让警方沿着城户这条线追查,然后——追查到一个死胡同。”
锦户明白了。
“城户不是凶手杀的,”他说,“但凶手在城户死后,把城户的死亡伪装成了系列的一部分。警方追查城户,发现他没有‘败笔’,就会认为凶手在进步。但实际上——”
“实际上,”日比野接过话,“凶手真正的目的,是让警方忽略前面六个案子里的某一个。因为那一个案子里藏着他真正的破绽。”
他翻到第五页。上面画了一个箭头,从第七个圆圈指向第一个圆圈。箭头旁边写着:
“回到原点。第一个案子——高梨诚。高梨发现了‘K’。”
日比野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照片,打印在普通A4纸上,分辨率不高,有些模糊。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硬皮,边角磨损。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名字。
锦户凑近看,那两个字在他视野中逐渐清晰。
“城户。”
锦户愣住了。
“城户良一——第七个死者——有一个笔记本。”日比野说,“宫部在死前发现了这个笔记本的存在。他推测,城户良一不仅是‘败笔’系列的收尾工具,更是整个系列的起点。”
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行字——“K不是一个人”。
“宫部最后的结论,”日比野说,“K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样东西。一个笔记本。城户良一的笔记本,记录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犯罪的证据。‘K’不是凶手,而是那份证据本身。”
锦户感到一阵眩晕。整个案子的结构在他脑中重新排列。七个案子,一个笔记本,一个叫“K”的代号。宫部在查什么?高梨发现了什么“错误”?城户良一——那个第七个死者——又是谁?
“城户良一是什么人?”他问。
日比野把那沓笔记收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裂的文物。
“城户良一,”他说,“退休前是警视厅刑事局的资料管理员。干了三十五年,经手过无数案件的卷宗。他退休的那一年——”
日比野顿了一下。
“——正好是高梨诚发现事务所账目异常的那一年。”
锦户攥紧了拳头。城户良一,警视厅资料管理员。他能接触到所有案件的档案。如果他在退休前发现了一系列案件的异常——那些“败笔”的规律——他把它们记录在了一个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就是“K”。
而凶手杀了城户,拿走了笔记本。但凶手不知道的是——城户可能留了副本。宫部在查的,就是那个副本的下落。
“宫部理惠女士。”日比野转向她,“你哥哥有没有提过,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银行的保险箱,或者某个朋友那里?”
宫部理惠想了想,摇头。
“哥哥做事很小心。他说过‘最安全的地方,是最不起眼的地方’。”她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公寓,“他去世前一周来过这里,说想看看我的拼图。他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看了我所有的作品。走的时候说——‘理惠,你拼得真好。有些碎片看起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但放对了位置,整幅画就完整了’。”
锦户的视线落在墙上的拼图上。葛饰北斋的浪,维米尔的少女,还有一幅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挂着一幅很小的拼图,只有明信片大小,图案是一片空白的蓝天,中间有一朵极小的云。
“那幅。”锦户指着它。
宫部理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幅是哥哥送我的。”她说,“去年我生日。他说是在神保町的旧货店买的,一幅不完整的拼图,缺了几块。他说——‘缺的部分,你自己补上’。”
日比野走到那幅拼图前。三花猫从肩头跳下来,蹲在墙边,仰头看着那片蓝天。日比野伸手把拼图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的纸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极小,需要凑到台灯下才能辨认:
“神田神保町,三省堂书店,储物柜,编号0714。密码——城户的退休日期。”
锦户的心跳猛地加速。宫部把东西存放在了书店的储物柜里。三省堂书店,神保町最大的书店之一,每天有数千人进出。一个储物柜,一个密码,一个笔记本的副本——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
“走。”日比野把拼图装进证物袋,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三花猫从墙边弹起来,无声地跟上。
宫部理惠站在桌边,看着他们。她的手指攥着那件灰色卫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日比野先生。”她叫住他,“我哥哥——他是英雄吗?”
日比野在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他是侦探。”日比野说,“侦探的工作不是当英雄。侦探的工作是找到真相,然后把它交给能处理它的人。”
他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涌进房间。
“你哥哥找到了真相。”日比野跨出门槛,“剩下的事——”
他回过头,看了宫部理惠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像是正在褪色的记忆。
“——交给我们。”
锦户跟在日比野身后走出公寓。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在他们走过之后迅速熄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锦户走下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宫部理惠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件卫衣的下摆。她的身影在昏暗中模糊成一个剪影,像是一块等待被放回原位的拼图碎片。
楼下,夜风从江户川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日比野站在公寓楼门口,掏出手机。
“神田神保町。”他对着电话说,“三省堂书店。帮我查一个储物柜——编号0714。不要打开,不要声张,派人守着。我四十分钟后到。”
他挂断电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剥开糖纸,只是握着,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东京天际线。
“日比野前辈。”锦户站在他旁边,“城户良一的笔记本里,会有什么?”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
“真相。”他说,“七个案子的真相。凶手是谁,作案手法是什么,为什么要制造‘败笔’系列。所有答案都在那个笔记本里。”
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但凶手也知道笔记本的存在。宫部死了,因为他在查这个。城户死了,因为他拥有这个。高梨死了,因为他接近了这个。”
“那我们现在去取笔记本——”
“对。”日比野打断他,“但记住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锦户。夜风从江户川吹来,掀起他风衣的下摆。三花猫蹲在他脚边,异色的瞳孔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凶手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日比野说,“每走一步,都可能踩进他的‘败笔’里。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转身走向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锦户跟在后面,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城户良一的笔记本里藏着什么?凶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每个案子里留下“败笔”?为什么高梨诚的妹妹是园艺专家?为什么宫部幸太郎的妹妹是做拼图修复的?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拼图修复。
宫部理惠的工作是修复残缺的拼图。她说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幅“不完整的拼图,缺了几块”。而那幅拼图的背面写着储物柜的地址和密码。
宫部幸太郎——在死前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了妹妹的拼图里。因为他知道,他的妹妹擅长修补残缺的东西。而他留给妹妹的那幅拼图——那朵蓝天中的孤云——缺失的部分,就是“K”的真相。
锦户钻进出租车,关上车门。车窗外的市川市在夜色中渐渐后退,江户川的铁桥在远处闪着冷白的光。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宫部理惠的工作——拼图修复。宫部幸太郎的遗物——不完整的拼图。宫部理惠的梦——‘七个案子里有一个不是真的’。城户良一的职业——资料管理员。城户良一的笔记本——‘K’。”
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日比野圭知道什么他没有说的事?”
他锁上屏幕,看向窗外。坐在旁边的日比野正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锦户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指节微微发白。
出租车驶过江户川,东京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不完整的拼图。锦户想,他们正在寻找的,也许就是那最后一块碎片——那块看起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但放对了位置,整幅画就完整的碎片。
而那块碎片,此刻正在神保町某个储物柜里,等着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