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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宫部

      宫部的办公室在神田神保町的一条小巷里,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喫茶店之间,招牌很小,只有一块磨损的铜板,上面刻着“宫部调查事务所”。铜板的右下角有一道新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划痕的方向从左下到右上,很深,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铜质光泽。

      锦户龙介站在巷口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家喫茶店门口挂着的风铃——玻璃做的,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味道——旧书、咖啡、还有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和日比野办公室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宫部是侦探?”

      日比野圭走在前面,风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三花猫跟在他脚边,尾巴笔直地竖起,像一根黑色的天线。他没有回答锦户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事务所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应声而开。

      “私家侦探。”日比野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宫部幸太郎,五十二岁,从业二十三年。专攻企业会计调查和保险欺诈。在高梨诚的事务所附近租了这间办公室,已经八年了。”

      锦户跟着他走进门。里面的空间比高梨的公寓大一些,但同样逼仄。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排文件柜,一台老式传真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箭头,用红色和蓝色的马克笔画成一张复杂的关联图。白板的右下角,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败笔。”

      锦户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宫部也发现了。”他轻声说。

      日比野走到白板前,站定。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灯拉长,投在白板上,正好遮住了“败笔”两个字。

      “发现了很久。”日比野说,“比我们都久。”

      锦户环顾房间。办公桌上散落着文件,一支钢笔横在桌面上,笔帽没盖,墨水已经干涸。传真机旁边的纸篓里有几张揉皱的纸,他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一张。

      那是传真件的残片,上面只有几行字,字体很大,像是故意放大的:

      “第四个。日期已定。植物是含羞草。”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锦户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第四个。”他站起来,把传真件递给日比野,“宫部在跟踪这个系列。他知道会有第四个。”

      日比野接过传真件,看了一眼,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向文件柜。柜子有六层,每一层都塞满了文件夹。日比野拉开最上面一层,里面的文件夹脊背上贴着标签——“案卷·高梨诚”“案卷·井上”“案卷·藤原”……

      “七个。”锦户数了数,“七个案卷。”

      “七个败笔。”日比野说。他抽出“高梨诚”的案卷,翻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照片,手写的笔记。笔记的字迹潦草而细密,是宫部幸太郎的字。

      锦户凑过去看。笔记的第一页写着:

      “高梨来找我,说事务所的账目被人改过。他怀疑是内部的人做的,但不敢声张。我查了一个月,发现改账的人用的是同一个手法——先调小额,再填大额。但每次调账之后,都会有一个‘错误’留下。一个不该出现的数字,一个时间戳的异常,一个签名笔迹的细微偏差。这些‘错误’太规律了,像是故意留下的。”

      翻到第二页:

      “高梨说,他查了那些‘错误’指向的账户,发现它们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共同的名字——‘K’。但‘K’是谁,他不知道。我查了,也查不到。‘K’像是一个影子,没有公司注册,没有纳税记录,没有银行账户。但所有的‘错误’,都指向它。”

      翻到第三页:

      “高梨死了。密室。我去了现场,看了那个房间。通风管道、植物、那封信。我明白了——有人在‘教’这些罪犯。有人在告诉他们怎么做,然后在最后关头——留下一个‘败笔’。这不是谋杀。这是作品。”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下一页是空白的,但在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

      “下一个是我。”

      锦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宫部知道自己会死。他在高梨死亡的同一天被杀,说明凶手在“教”完高梨之后,立刻转向了宫部。或者——宫部和高梨是同一个人杀的,凶手在同一天杀死了两个人。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宫部的死亡现场在哪里?”

      日比野把案卷合上,放回文件柜。

      “就在这里。”

      锦户愣住。

      “就在这里。”日比野重复了一遍,走到办公桌后面。那里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椅子旁边有一盆植物——一盆矮小的含羞草,叶片已经全部闭合,枯萎发黄。花盆是白色的陶盆,底部有一个标签。

      “宫部幸太郎,”日比野说,“三天前被发现死在这间办公室里。同样的密室,同样的窒息,同样的植物被浇了水。”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含羞草。锦户也跟着蹲下。含羞草的叶子全部萎缩卷曲,像是被什么力量攥紧了,再也没有张开。土壤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水渍痕迹——浇水的时间不远,但已经干涸。

      “含羞草。”日比野说,“一碰就会闭合的植物。宫部被浇了水,但水里的某种成分让含羞草的叶片永久闭合。凶手用含羞草作为‘倒计时’的标记——叶片闭合,就是死亡的信号。”

      锦户想起那封传真件上的话——“植物是含羞草”。凶手提前通知了宫部。宫部知道自己的死亡方式,知道自己会被一盆含羞草标记。他写下了“下一个是我”,然后坐在这个房间里,等待倒计时结束。

      “但宫部为什么不逃?”锦户问,“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有时间逃。”

      日比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的手指点着白板上那张复杂的关联图,从一个名字划向另一个名字。

      “因为他想知道‘K’是谁。”日比野说,“宫部查了七年。七个案子,七个败笔,七个死者的背后都有一个‘K’。宫部认为‘K’是所有案件的幕后黑手。他想在死之前,找到‘K’的真面目。”

      “他找到了吗?”

      日比野的手指停在白板右下角。“败笔”两个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被其他笔迹遮盖了大半。锦户凑近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

      “K = Ki——”

      后面的字被一道粗暴的红色横线划掉了。但“Ki”两个字母清晰可辨。

      “Ki……”锦户念出来,“Kido?Kimura?Kisaragi?”

      日比野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锦户。”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觉得‘K’是谁?”

      锦户想了想。所有案件中的“错误”都指向“K”。K没有公司注册,没有纳税记录,没有银行账户,像一个影子。但宫部查到了“Ki”开头。

      “Kido。”锦户说,“木户。或者——Kisaragi。如月。”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又塞回去。

      “还有一个可能。”他说,“Kido——城户。城户这个姓,在警察厅的名单上。”

      锦户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是说——警察厅内部的人?”

      日比野没有回答。他走到传真机前,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等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是日比野。帮我查一个人。城户——名字不知道,但姓城户,在警察厅工作。可能是刑事局,也可能是别的部门。查他的全部履历,包括人事档案。”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了办公桌,正蹲在那盆枯萎的含羞草旁边,用爪子轻轻拨弄着闭合的叶片。

      “宫部死前留了一样东西。”日比野说,“但不在这个房间里。”

      “在哪里?”

      “在他妹妹那里。”日比野说,“宫部幸太郎有一个妹妹,叫宫部理惠,住在千叶县。宫部在笔记里提到过——‘如果我不在了,理惠知道该找谁’。”

      他从桌上拿起那盆含羞草,装进一个证物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含羞草的叶片在袋子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苏醒。

      “明天我们去千叶。”日比野说,“但在那之前——”

      他走到门口,关掉了办公室的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白板上那行被划掉的“K = Ki”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隐约可见。日比野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锦户,你入职两天了。”他说,“你觉得这个部门怎么样?”

      锦户沉默了几秒钟。

      “很古怪。”他说,“但也很重要。”

      日比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

      “重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锦户听不懂的情绪,“对,很重要。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残次品回收站’才看得见。”

      他转身走进走廊。三花猫从桌上跳下来,无声地跟上他的脚步。锦户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白板上的关联图,文件柜里的七个案卷,桌面上那支干涸的钢笔,还有传真机旁边纸篓里那张写着“第四个”的残片。

      他关上门。

      走廊里,日比野已经走到了巷口。夜风从神保町的旧书店之间穿过,带着旧纸和墨水的味道。远处,喫茶店的风铃还在响,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日比野前辈。”锦户追上去,“那七个案卷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日比野停下脚步。他站在巷口的街灯下,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收缩成两个极小的光点。

      “有。”他说,“七个案卷,七个死者。但凶手留下的‘败笔’,只有六个。”

      锦户愣住:“什么意思?”

      “第七个案子,”日比野说,“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败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看了看,然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第七个死者,”日比野继续说,“死因是心脏骤停。没有密室,没有植物,没有倒计时信。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心脏病发作。”

      锦户感到一阵困惑。没有败笔的犯罪——那不是完美犯罪吗?如果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警方怎么可能立案?

      “但你说这是‘败笔’。”锦户说,“第七个案子在你的七个案卷里。”

      日比野点了点头。

      “因为第七个死者,”他说,声音在夜风中变得很轻,“死之前给警视厅寄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日比野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三花猫跳上他的肩头,异色的瞳孔在街灯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日比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锦户一眼,“‘我没有犯错。但我知道谁会犯错。’”

      他钻进车里,关上车门。锦户站在街灯下,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渐渐远去,脑子里翻涌着那句话。

      “我没有犯错。但我知道谁会犯错。”

      第七个死者——那个没有“败笔”的死者——是唯一一个无罪的人。他没有犯错,所以他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但他知道谁会犯错。他写信给警视厅,然后死了。

      他的死,是凶手的第一个“败笔”。

      因为那个“没有败笔”的案子本身,就是凶手最大的败笔。

      锦户攥紧了拳头,掏出手机,给日比野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个死者的名字是什么?”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城户。”

      锦户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两个字在夜色中发出幽白的光。城户——第七个死者姓城户。而宫部在笔记里查到的“K”,是“Ki”开头。

      Kido。城户。

      他深吸了一口气。千叶县的宫部理惠——明天要见的人——手里握着宫部幸太郎留下的最后信息。而那信息里,可能有解开“K”之谜的钥匙。

      出租车消失在神保町的夜色中。锦户站在空荡荡的巷口,夜风从旧书店之间吹过,带着旧纸和墨水的味道。风铃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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