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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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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函馆
函馆静养院在汤之川温泉附近的一座山丘上,面朝津轻海峡。从函馆市区开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沿途是积雪覆盖的松林和偶尔闪过的海面。锦户龙介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前的停车场时,发现这里只有三辆车——一辆老旧的白色面包车,一辆银色的轻型轿车,和一辆深绿色的路虎。路虎的车牌是东京的,车身很脏,像是刚跑完长途。
锦户在车里坐了几秒钟。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建筑——三层楼的白色小楼,窗户很大,朝海的一面全部装着落地玻璃。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楼前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叶已经落光,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是一张展开的骨网。
“前辈。”柏木遥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日比野先生的路虎在这里。”
锦户点头。他熄了火,拿起公文包。三花猫在后座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催促。他打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松脂的气息。三花猫从后座跳出来,踩在雪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爪印,然后径直跑向疗养院的入口。
锦户和柏木遥跟在后面。推开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大堂不大,但很明亮。靠海的落地窗外,津轻海峡在冬日的灰色天光下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正在翻一本杂志。她看到锦户和柏木遥,又看到三花猫,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杂志。
“锦户先生?”她问。
“是。”
“日比野先生在二楼。”护士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他在最里面那间。他在等你们。”
锦户没有问为什么知道是他。日比野一定交代过了。他把公文包递给柏木遥,示意她在楼下等。柏木遥接过公文包,没有多问。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三花猫跳上沙发扶手,蜷缩在她旁边。
锦户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没有声响,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二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房间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名牌。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最里面那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朝海的窗户开了一半,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和寒意。日比野圭坐在窗前的轮椅上,面对着大海。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和锦户记忆中一样。但他瘦了很多——后颈的脊椎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瘦得凸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锦户从未见过的衣服。他看起来不像锦户认识的那个日比野圭了。
但当他转过头来时,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引线,在冬日灰白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你来了。”日比野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
锦户站在门口。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很多事——第一次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那个杂乱的房间,歪斜的领带,棒棒糖,咖啡机,那只印着“世界上最差侦探”的马克杯。他想起日比野在出租车里说的话——“从这一刻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想起日比野在高梨诚公寓门把手上留下的那道划痕。他想起日比野辞职那天穿的干净衬衫,和那句“以后这个部门就是你的了”。
“你坐在轮椅上。”锦户说。
日比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月前开始的。”他说,“肌肉萎缩。医生说是神经系统的毛病,治不好了。所以我辞职了。坐轮椅的侦探——太狼狈了。”
锦户走进房间,关上门。他站在日比野旁边,看着窗外。津轻海峡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块铁板,海面上有一艘货轮在缓慢移动,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你是第十三个孩子。”锦户说。
日比野没有否认。他看着窗外,海风掀动他额前灰白的头发。
“对。”他说,“推理教室有十二个孩子。但安东在教室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学生。那个学生不在名单上。安东从来没有在档案里记录过他。”
“那个学生是你。”
“是我。”日比野说,“我父亲是警视厅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安东是他的学生。父亲把安东介绍给我,让他在那个暑假教我推理。我当时十一岁。比推理教室里的其他孩子都小。”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安东教了我一个暑假。他发现我在犯罪设计方面有天赋。他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留下败笔的人。’他让我做了一件其他孩子都没做过的事——设计一个完美的犯罪,然后自己破解它。我设计了。我破解了。安东说——‘你是零号。你是起点。’”
锦户看着日比野的侧脸。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是两枚被岁月磨亮了的旧硬币。
“所以安东后来教其他人,”锦户说,“都是在复制你。”
“对。”日比野说,“安东所有的手法——生物碱、密室、植物、倒计时——全部是从我十一岁时设计的那个方案里拆出来的。他把我的方案拆成碎片,分给不同的学生。但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把它们组合起来。因为他们都没有看过全貌。”
“你看过全貌。”
“对。”日比野说,“我是唯一一个看过全貌的人。所以安东没有杀我。他不能杀我。因为我是他的‘零号作品’。如果杀了我,他的所有作品都失去了参照。”
他伸出右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二十五年前加入警视厅。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手上留了一道划痕。和安东在九条圭一画室里留下的那道一样。我用了同样的金属片,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角度。我在测试每一个来特案课的人。”
“测试什么?”
“测试他们能不能看到。”日比野说,“安东教我的第一课——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每一个‘败笔’背后都藏着制造者的习惯。那道划痕——从内向外,从左下到右上——那是安东的习惯。他在每个现场都会留下那样一道划痕。没有人注意到。三十五年了,没有人注意到。”
他转过头来,看着锦户。
“你是第一个。”
锦户看着日比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引线烧得很稳,比任何时候都亮。但锦户第一次看到了那圈引线下面的东西——疲惫。三十五年的疲惫。这个男人追了安东三十五年,用安东教他的方法追安东。他活在安东的阴影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函馆静养院是你的。二十五年前买的。为什么?”
日比野转回身,看着窗外。海面上的货轮已经驶远,只剩下一条正在消散的白色尾迹。
“因为我父亲住在这里。”日比野说,“他二十五年前中风了,半身不遂。我把他送到这里,请了最好的护理。我每个月来看他一次。直到他去世。”
“你父亲知道安东的事吗?”
“不知道。”日比野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到死都不知道安东用他的理论做了什么。他以为安东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后来辞职去做别的事了。他中风之后失去了语言能力,我没办法告诉他。”
他伸手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果,和以前一样。他剥开糖纸,但没有吃。他把糖举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中,看着它变得透明。
“我在这间疗养院里想了很多。”日比野说,“安东被捕之后,我坐在这里,每天看着海。我想——如果我没有去推理教室,安东会不会停手?如果我没有展示出天赋,安东会不会放弃他的‘教学’计划?”
他放下手,把棒棒糖放在膝盖上。
“答案是——不知道。安东是一个执念很深的人。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有没有我,他都会杀九条圭一。有没有我,他都会继续。我只是加速了他的计划。”
锦户走到窗前,站在日比野旁边。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微微翻动。他低头看着日比野膝盖上的那根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果在灰白的光线中像是一颗凝固的星星。
“你信里说,”锦户开口,“你来找九条志乃确认九条圭一的死状。你确认了吗?”
日比野点头。
“眼睛是睁着的。”他说,“九条志乃告诉我,九条圭一死前三天写了一行字——‘如果我死了,不要闭我的眼睛。让那个人看到。’安东没有说谎。九条圭一看他看了三十五年。”
他把棒棒糖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锦户。
“给你。”他说,“我不需要了。”
锦户接过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果在他手心里泛着微弱的光。他低头看着它,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
“日比野前辈。”他开口,“函馆静养院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日比野看着锦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锦户熟悉的弧度,但更慢,更轻。
“你果然能看到。”他说,“对。这间疗养院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安东的。二十五年前我买下这里的时候,从安东的旧物里找到的。它一直放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我本来想销毁它。但我没有。”
他从轮椅扶手下摸出一把钥匙——铜质的,氧化发黑。和办公室里那把保险箱钥匙一模一样。
“地下室的保险柜。”日比野把钥匙递给锦户,“里面有一个笔记本。是安东在推理教室之前的笔记本。他遇到我父亲之前写的。那本笔记本里有他最初的犯罪方案——最早的‘败笔’设计。比他给九条圭一用的那些更早。”
锦户接过钥匙。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你为什么留着它?”
日比野看着窗外。海面上的白色尾迹已经完全消散了,铁灰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它。”他说,“安东的起点。他为什么开始。他最初的设计里有没有‘败笔’。如果有——如果安东从一开始就留下了‘败笔’——那他的整个系列就只是一个笑话。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人,教了三十五年,杀了三十多个人,最后败在同一个‘败笔’上。”
他转过头来,看着锦户。
“那个‘败笔’,”日比野说,“是什么?”
锦户把钥匙握在手里。他看着日比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三十五年的疲惫和三十五年的执念交织在一起,像是两颗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旋转。
“我去看。”锦户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日比野前辈。”
“嗯?”
“你辞职之后,打算做什么?”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在这里再坐一段时间。看海。看雪。”
他顿了顿。
“然后可能会去旅行。去看看九条圭一画里的那颗星。真的那颗。心宿二。”
锦户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他走下楼梯,经过大堂。柏木遥从沙发上站起来,三花猫跳下沙发扶手。
“前辈。”柏木遥开口。
“地下室。”锦户说,“跟我来。”
他走向楼梯间旁边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仓库”。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里面是一段狭窄的楼梯,通向地下室。锦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下楼梯。
地下室很小,只有几个纸箱和一台旧冰箱。保险柜在最里面的墙角——一个半米高的铁皮柜,上面有转盘密码锁。锦户蹲下来,转了两圈密码盘。日比野没有告诉他密码。但他知道。
他输入了“0412”。四月十二日。九条圭一的死亡日期。也是他入职特案专职搜查课的第一天。
锁开了。
保险柜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硬皮封面,和九条圭一那本几乎一样,但更旧,更薄。封面上没有字。锦户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字,笔迹工整而细密,是安东的手笔。
第一行写着:
“完美犯罪设计草案。第一版。昭和五十七年。”
昭和五十七年。比推理教室早一年。比九条圭一死早两年。安东在遇到日比野之前,就已经开始设计“完美犯罪”了。
锦户翻到第二页。安东在第二页上画了一个图——几个方块,用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入口”“出口”“密室”“证据”。和推理教室黑板上那张图一模一样。但图下面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让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
“设计者:安东和臣。审阅者:——”
审阅者后面写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涂掉了。墨迹很浓,涂得很用力,纸面几乎被划破。锦户把纸页举到灯光下,调整角度。涂黑的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到两个字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前辈。”柏木遥站在楼梯口,“上面写了什么?”
锦户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他走出地下室,关上门。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想起日比野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你是我在三十五年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侦探。”
他想起九条圭一在画里藏的名字。他想起柏木诚一在铁盒上贴的封条。他想起宫部幸太郎在柜门内侧留的字。他想起日比野在办公室门把手上划的那道痕。他想起安东在审讯里说的那句——“我输了。但输给你,我不后悔。”
所有的“败笔”背后都藏着一个“审阅者”。安东的笔记本上,审阅者的名字被涂掉了。但锦户看到了那个名字。
“柏木。”锦户开口。
“嗯?”
“回东京。”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锦户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远处的津轻海峡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蓝色,像是九条圭一画里的夜空。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他写下了最后一章:
“第二十一章。函馆。日比野是‘零’。安东的笔记本。审阅者的名字被涂掉了。但我看到了。那个名字是——日比野正志。”
他锁上屏幕,坐进车里。柏木遥坐在旁边,三花猫在后座。锦户发动引擎。他知道要去哪里了。他要回东京。去警视厅的资料室。查一个名字——日比野正志。日比野圭的父亲。安东真正的老师。
那个在二十五年前中风、失去语言能力、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理论被用来杀了三十多个人的人。
那个在安东笔记本上写下“审阅者”三个字的人。
那个——所有“败笔”的起点。